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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塵(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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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隊,管徑可能不夠——”

“賭一把,最多就是110欠119個人情。”陸夜明打斷江敘,開始向左爬。

管徑果然在收窄。爬到一半時,陸夜明不得不卸下裝備包,推在前面,自己幾乎是被卡着向前挪動。灰塵嗆進喉嚨,蜘蛛網粘在臉上,汗水順着額角滴下來。

但他沒停。繼續爬,一寸一寸,像在掙脫什麽又像在奔赴什麽。

終于,前方出現了亮光。不是手電的光,是某種穩定光源的漫反射。還有聲音——很輕微,但确實存在。是……音樂?

陸夜明停在管道盡頭。這裏有個鐵絲網封住的出口,網眼很小,但能看清外面的景象。

是一個房間。很大,至少有五十平米。天花板很高,裝着專業的無影燈組,光線明亮但不刺眼。中央是一個手術臺,不鏽鋼材質,擦得锃亮。周圍是各種設備:監護儀,麻醉機,手術器械臺,還有……一排玻璃陳列櫃。

櫃子裏放着東西。距離太遠看不清細節,但能看出是人體部位——手,腳,面部皮膚。所有的“處理”都極其精細,像醫學教學标本,但又帶着梁榮望那種病态的美學追求。

而梁榮望本人,正背對着管道出口,站在手術臺前。他穿着淺藍色的手術服,戴着手套,正在整理器械。動作從容,專業,像個真正的外科醫生在準備一場重要的手術。

音樂是肖邦的《夜曲》。輕柔的鋼琴曲在房間裏流淌,和這個場景形成詭異的反差。

陸夜明盯着梁榮望的背影,手指慢慢摸向腰間的配槍。但就在這時,梁榮望忽然開口了:“你來了,陸夜明。比我想象的快。”

他沒回頭,但聲音清晰地傳來,帶着笑意:“左邊管道不好爬吧?我故意留了痕跡,想看看你會不會選。你選了,很好——這說明你已經開始理解我的邏輯了。藝術家和材料之間,需要有某種默契。”

陸夜明沒說話。他小心地取下鐵絲網——沒上鎖,是虛扣的。梁榮望在等他。

從管道爬出來,落地。房間裏的溫度很舒适,25度左右,濕度也适中。空氣裏有淡淡的消毒水味,蓋住了福爾馬林的氣味。

梁榮望終于轉身。他摘下手套,推了推金絲眼鏡,笑容溫和得像在迎接老朋友:

“歡迎來到我的工作室。這是……第三個,也是最終版。前兩個都有缺陷,但這個很完美。溫度、濕度、光照、隔音——所有條件都達到了最佳狀态。”

他張開雙臂,像在展示一件傑作:“看,這裏的一切都是為了你準備的。手術臺的角度經過精确計算,能讓你在最舒适的狀态下……完成轉化。麻醉配方我調整了三十七次,終于找到了最佳配比——能保持意識清醒,但剝離痛覺神經的活性。這樣你能親眼見證整個過程,又不會因為疼痛而……破壞美感。”

陸夜明站在原地,沒動。他的目光掃過整個房間,掃過那些玻璃櫃,掃過手術臺上那些閃着寒光的器械,最後落回梁榮望臉上。

“那六個人,”他開口,聲音很穩,“你也是在這裏‘處理’的?”

“大部分是。”梁榮望點頭,走到一個玻璃櫃前,指着裏面一只被精細處理過的手,“這是第二號作品的手。他死前掙紮得很厲害,手部肌肉痙攣嚴重,我花了整整三天才把肌腱調整到自然狀态。”

他又指向另一個櫃子裏的面部皮膚:“這是第四號。她的皮膚很好,細膩,有彈性。我用了新的防腐配方,現在三年過去了,依然保持柔軟。”

他說這些時,語氣平靜,甚至帶着點學術探讨的意味。像是在介紹自己的研究成果,而不是六條人命。

陸夜明感到一陣惡心。不是生理上的,是更深層的——對人性可以扭曲到這種程度的惡心。

“我母親,”他強迫自己繼續問,“她死前,你也是這樣‘準備’的嗎?”

梁榮望的笑容消失了。他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宋溫不一樣。她是藝術家,是啓蒙者,是……我的缪斯。我不會用對待這些材料的方式對待她。”

他走到工作臺前,拿起一個相框。裏面是宋溫的照片——年輕時的,在畫室裏,手裏拿着畫筆,側臉在陽光下泛着溫柔的光。

“她理解美存在于裂隙中。”梁榮望的聲音變得柔軟,“她說,所有的完整都是假象,真實的美都是從裂縫裏透出來的光。她希望我能把這種理念……延續下去。”

他擡頭看向陸夜明,眼神狂熱:“而你就是那個延續。你是她的兒子,你有她的眼睛,你有她從痛苦中淬煉出的堅韌。完成你,就是完成她的《裂隙》系列,就是讓她未完成的藝術得到永恒。”

音樂還在流淌。肖邦的琴音溫柔如水,卻襯得這個房間更像地獄。

陸夜明看着梁榮望,看了很久。然後他說:“你說過,在你‘作品’完成後,你甘願被捕。這句話還算數嗎?”

梁榮望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當然。藝術需要見證,需要被看見。被捕、審判、甚至處刑——都是這個作品的一部分。是……結局的儀式感。”

他放下相框,重新戴上手套:“所以,你準備好了嗎?第七號作品《夜莺·涅槃》,可以開始了。”

陸夜明沒動。他站在原地,手按在配槍上,但沒拔出來。

通訊耳機裏傳來江敘急促的聲音:“陸隊!生命體征顯示你心率在加快!需要立刻強攻嗎?!”

陸夜明沒回答。他看着梁榮望,看着這個準備了二十六年、殺了六個人、現在要把他活體解剖做成标本的瘋子,忽然問了一個問題:

“梁榮望,你做這一切,真的是為了藝術嗎?”

梁榮望皺眉:“當然。還能為了什麽?”

“為了證明。”陸夜明說,聲音很輕,“證明你比我父親更懂我母親,證明你配得上她,證明你……不是個失敗者。”

梁榮望的臉色變了。溫和的面具第一次出現裂痕。

“你說什麽?”

“我說,你做這一切,不是為了藝術,是為了證明。”陸夜明向前走了一步,“證明給一個死人看,證明給二十六年前的自己看——你不是個只能偷拍、只能旁觀、只能在她死後才敢出現的懦夫。”

“閉嘴!”梁榮望的聲音拔高,手在顫抖。

“你恨我父親,因為他得到了宋溫,哪怕他不珍惜。”陸夜明繼續,步步緊逼,“你嫉妒我,因為我是她的兒子,是她生命的延續。所以你要毀了我,用最‘藝術’的方式,來證明你才是那個……配得上她的人。”

“我讓你閉嘴!”梁榮望猛地抓起手術刀,刀鋒在無影燈下閃着寒光。

但陸夜明沒停。他還在往前走,一步一步,逼近梁榮望:“可你錯了。我母親不會想要這樣的‘延續’。她希望我自由,希望我活,希望我……飛。而你,你只想把我釘在展臺上,變成你扭曲欲望的證明。”

他停在梁榮望面前三米處,眼神冷得像冰:“所以這不是藝術,梁榮望。這是你二十六年的懦弱、嫉妒和瘋狂,披着藝術的外衣,進行的……謀殺。”

房間裏死寂。只有音樂還在流淌,鋼琴曲溫柔得諷刺。

梁榮望盯着陸夜明,盯着他那雙和宋溫極其相似的眼睛,很久很久。然後他笑了,笑聲嘶啞,破碎:“你懂什麽……你什麽都不懂……她說過……她說過要我完成……”

“她說過要你‘幫她把《裂隙》做完’。”陸夜明打斷他,“但不是用這種方式。不是用殺人,不是用活體解剖,不是用……她兒子的命。”

他從口袋裏掏出宋溫遺囑的複印件,扔在梁榮望腳邊:“這才是她真正的遺願,‘讓他飛吧’,看到了嗎?飛,不是被釘在展臺上,不是被做成标本,是自由,是活着。”

梁榮望低頭看着那張紙。他的手在抖,手術刀“當啷”一聲掉在地上。

“不可能……”他喃喃,“她明明說過……裂隙裏的光……破碎中的美……”

“那是藝術理念,不是殺人許可!”陸夜明的聲音終于拔高,壓抑了三年的憤怒、恐懼、還有那種被當成“材料”研究的惡心感,在這一刻徹底爆發,“你他媽就是個瘋子!用藝術當借口,殺了六個人!現在還想殺警察!”

他拔槍,槍口對準梁榮望:

“結束了,梁榮望。游戲結束了。”

梁榮望擡頭看他。金絲眼鏡後的眼睛紅了,但不是憤怒,是……某種信仰崩塌的茫然。

“結束?”他重複這個詞,忽然笑了,笑得很凄涼,“是啊……該結束了。二十六年……太長了……”

他緩緩舉起雙手,做出投降的姿勢。但就在這時,他的腳在某個地方踩了一下。

整個房間的燈光瞬間熄滅。同時,天花板噴出濃密的白色煙霧——不是麻醉氣體,是視覺乾擾煙。

“陸隊!”耳機裏傳來江敘的吼聲。

陸夜明立刻卧倒,向記憶中的門口方向翻滾。但煙霧太濃,什麽都看不見。他聽到梁榮望的腳步聲在快速移動,然後是金屬門滑開又關閉的聲音。

跑了,梁榮望跑了。

陸夜明爬起來,憑着記憶沖向門口。但門已經鎖死了。他用力撞了兩下,紋絲不動。

“江敘!梁榮望跑了!封鎖所有出口!”他對着耳機喊。

“收到!秦嚴蘇烈已經就位!”

陸夜明轉身,在濃煙中摸索。他找到牆上的電閘,推上去。燈光重新亮起,煙霧漸漸散去。

房間裏空蕩蕩。梁榮望不見了,但手術臺上……多了樣東西。

是一個玻璃盒。裏面放着那本《裂隙》手稿冊,還有一張紙條。

陸夜明走過去,拿起紙條。上面是梁榮望的字跡,很潦草,像是倉促寫下的:

“你說得對。”

“但我停不下來了。二十六年的執念,已經長成了我。”

“告訴宋溫……對不起。”

“也告訴你……對不起。”

“但游戲還沒結束。我在下一個地方……等你。”

梁榮望在剛剛的間隙留下了這些。

陸夜明握着那張紙條,站在空曠的工作室裏。無影燈的光慘白如霜,照在手術臺上那些閃着寒光的器械上,照在玻璃櫃裏那些“作品”上,照在他自己蒼白的臉上。

耳機裏傳來秦嚴的聲音:“哥!梁榮望從C區出口出來了!我們堵住了!他……他手裏有東西!”

陸夜明的心髒猛地一沉:“什麽東西?”

秦嚴的聲音在顫抖:“……是引爆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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