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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容(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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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甩甩頭,将這些不合時宜的念頭壓下去。眼下最重要的,是案子。孔蒼的鞋子是一個重大進展,但距離真相依然遙遠。兇手很可能在殺害孔蒼後,以她的名義或者為了某種與孔蒼相關的執念,開始了後續的連環謀殺。那麽,殺害孔蒼的兇手,和現在的連環殺手,是同一人嗎?如果是,動機是什麽?如果不是,現在的殺手為何要模仿孔蒼可能留下的痕跡?

謎團非但沒有解開,反而因為孔蒼可能遇害而變得更加深邃和血腥。

回到市局,對孔蒼鞋子內血跡和特殊沙粒的鑒定加緊進行。血跡的DNA比對需要時間,但沙粒的初步分析結果很快出來:這是一種經過人工篩選、顆粒均勻、質地堅硬的石英砂,常用于某些特定的工業鑄造流程或高級建材。焰州市內,使用這種規格石英砂的工廠或工地并不多。

新的排查名單生成。這項工作繁瑣且需要大量走訪,刑偵支隊人手更加捉襟見肘。

許裴連續熬了兩個通宵,眼睛裏布滿紅血絲,下巴上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江敘幾次勸他回去休息,都被他搖頭拒絕。

這天傍晚,許裴胃病又有些犯,正捂着胃部在辦公室裏對着電腦屏幕上的名單出神,門被敲響了。

陸夜明站在門口,手裏提着一個印着“dy Party”logo的紙袋。他走進來,将紙袋放在許裴桌上,動作自然得像放下一個文件夾。

“秦嚴說你晚上沒吃東西。”陸夜明的聲音沒什麽起伏,“順路買的。”

紙袋裏是許裴常點的楊枝甘露,還有一塊賣相精致的抹茶千層。甜品的冷氣透過紙袋散發出來,帶着清新的果香和奶香。

許裴愣住了,擡頭看着陸夜明。辦公室裏只開了一盞臺燈,光線昏暗,陸夜明站在光影交界處,臉上沒什麽表情,但那雙暗紅色的眼眸在昏黃光線下,似乎不像平時那麽冷硬。

“啊……謝謝。”許裴有些局促,不知道該說什麽。秦嚴下午的玩笑話不合時宜地在他腦海裏回響。

“吃吧,一會兒化了。”陸夜明說完,并沒有立刻離開,而是走到窗邊,看着外面華燈初上的城市,“有進展了?”

“嗯,找到了孔蒼失蹤前可能遇害的線索。”許裴打開楊枝甘露,冰涼甜潤的口感稍稍安撫了不适的胃部,也讓他緊繃的神經松弛了一絲,“但更複雜了。”

他簡單說了鞋子和沙粒的發現。

陸夜明安靜地聽着,等他說完,才道:“兇手在利用她的死做文章。要麽是愧疚,要麽是仇恨,要麽……兩者都有。”

他的聲音低沉平緩,帶着一種置身事外卻又精準的穿透力。許裴忽然覺得,和陸夜明說話,不需要太多解釋,他總能抓住最核心的那一點。

“你覺得是哪種?”許裴忍不住問。

陸夜明轉過頭,目光落在他因熬夜而顯得格外蒼白的臉上:“能讓一個人用如此極端、帶有強烈象征意義的方式連續殺人的,通常不是單純的愧疚。仇恨,或者某種扭曲的‘正義感’,可能性更大。他或她可能認為,是在執行孔蒼未竟的‘審判’。”

這個判斷與許裴不謀而合。他點了點頭,舀了一勺楊枝甘露裏的芒果,甜意彌漫開來,讓他冰冷的手指恢複了一點溫度。

“我是緝毒警,對這些案件評判不如你們标準,也可能他們根本就沒關系呢。”

兩人之間陷入短暫的沉默。臺燈的光暈将他們籠罩在一個相對靜谧的空間裏,與外界的紛擾隔絕。

“你臉色很差。”陸夜明忽然說,“休息一會兒,案子不會跑。”

許裴苦笑:“睡不着,一閉眼全是那些現場……還有孔蒼可能落水的聲音。”

陸夜明沉默了片刻,走到他辦公桌對面,拉過一把椅子坐下。這個距離比平時近了些,許裴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乾淨的皂角氣息,混雜着一絲訓練留下的極淡的硝煙味。

“我卧底沒被發現的時候,”陸夜明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在說別人的事,“也經常睡不着。一閉眼,就是昔日戰友的笑聲,秦嚴那張醜的慘絕人寰的臉、國旗、警徽……還有其他雜板手下卧底的同僚被折磨的聲音。”

許裴停下了吃甜品的手,擡頭看着他。他知道陸夜明的過去是禁區,從未聽他主動提起過。

“後來發現,硬扛沒用。”陸夜明繼續道,目光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越是抗拒,那些畫面和聲音越是清晰。試着……找一件能抓住你注意力的小事,哪怕只有幾分鐘。比如,數一數窗外經過的某一種顏色的車,或者,背一段無關緊要的法律條文。讓大腦暫時從那個漩渦裏出來,喘口氣。”

他說得很平淡,沒有安慰的詞彙,卻比任何華麗的勸慰都更有力量。這是經歷過地獄的人,摸索出的最樸素的生存法則。

許裴看着他暗紅挑染下平靜的側臉,心髒某個角落被輕輕觸動了一下。陸夜明比他想象的,更……細膩?或者說,更懂得如何與痛苦共存。

“我試試。”許裴低聲說。

就在這時,江敘拿着一份剛打印出來的報告推門進來,恰好看到兩人相對而坐、距離頗近的場景,陸夜明面前甚至還擺着吃了一半的甜品。他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臉上的笑容依舊溫和得體。

“裴裴,沙粒的初步溯源報告出來了,範圍縮小到三家工廠。”江敘将報告遞過去,目光掃過桌上的甜品袋,笑容加深了些許,“陸隊也在?這麽晚了,還給裴裴送夜宵?真體貼啊。”

他這話說得自然,卻刻意強調了“體貼”二字,目光在陸夜明和許裴之間轉了一圈。

陸夜明擡眸看了江敘一眼,眼神平靜無波,沒接話,只是站起身,對許裴道:“我先走了。記得休息。”

許裴點點頭:“謝謝你。”

陸夜明離開後,江敘走到許裴桌邊,拿起那份報告,狀似無意地說:“禁毒跟緝毒可不一樣,陸隊緝毒那邊也忙得焦頭爛額吧?齊燼城、陸振山和項啓程都不是省油的燈。裴裴,咱們這案子牽扯深,壓力大,有些事……還是別分心太多比較好。”

許裴正看着報告,聞言擡起頭,皺了皺眉:“你想說什麽?”

江敘笑了笑,眼神卻沒什麽溫度:“沒什麽,就是覺得,辦案期間,尤其是這種敏感的連環案,私人關系還是保持點距離更妥當,免得……惹人非議,或者影響判斷。你說呢,裴裴?”

許裴看着江敘,忽然覺得他此刻的笑容有些刺眼。他放下報告,語氣冷淡了些:“我和陸隊是正常的同事和戰友關系。查案我會全力以赴,不會受任何無關因素影響。如果沒別的事,你先去安排對這三家工廠的排查吧,要快。”

江敘臉上的笑容淡了淡,深深看了許裴一眼,沒再說什麽,轉身離開了辦公室。

門關上後,許裴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江敘的話讓他有些不舒服,但他沒時間細想其中的意味。三家工廠,新的排查方向,孔蒼的死亡陰影,連環兇手的挑釁……無數的線索和壓力重新彙聚而來。

他看向桌上剩下的半杯楊枝甘露,冰涼清甜的氣息似乎還萦繞在鼻尖。陸夜明剛才說的話,和他沉默卻堅實的陪伴,奇異地在這片血腥迷霧中,為他隔出了一小塊得以喘息的方寸之地。

但敵人不會給他太多喘息的時間。窗外的夜色,如同兇手的鬥篷,無邊無際地蔓延開來。下一次“審判”的鐘聲,或許已在暗處悄然醞釀。而他們必須更快,更快地揪住那只隐藏在幕後的、沾滿鮮血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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