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視(2/2)
“低血糖有時也會引發心慌和錯覺。”他語氣平淡,沒什麽特別的關懷意味,“補充點糖分,回去睡一覺。”
墨簡愣了愣:“好人一生平安!”
一直坐在旁邊沒怎麽說話的江敘,這時擡起眼,目光在陸夜明和許裴之間不着痕跡地掃了一下,最後落在陸夜明覆在桌上的手,幾不可察地挑了挑眉,低頭繼續看手裏的卷宗,什麽也沒說。
陸夜明将協查通報遞給許裴,兩人就一些細節低聲交談了幾句。許裴接過文件時,陸夜明注意到他眼下的青黑比前幾天更重了,握着筆的手指骨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怎麽樣了?”陸夜明問了一句,聲音不高。
許裴揉了揉太陽xue,苦笑一下:“嗯,像撞了鬼。所有線索都有,又都像沒有。”他沒細說,但疲憊幾乎從每個毛孔裏滲出來。
“注意安全。”陸夜明看着他,暗紅的眼眸在辦公室的燈光下顯得很深,“也注意休息。弦繃得太緊會斷的。”
很平常的兩句話,從他嘴裏說出來,卻帶着一種沉甸甸的分量。許裴擡眼看他,點了點頭:“你也是。”
簡單的對話,沒有多餘的辭藻,卻在壓抑緊繃的氛圍裏,像一捧溫度剛好的水,無聲地流過乾涸的裂隙。有些支撐,無需宣之于口,存在本身即是力量。
陸夜明沒有多待,辦完事就離開了。他走後,江敘才合上卷宗,看向許裴,語氣平和:“陸隊很關心你。”
許裴正低頭看那份通報,聞言頭也沒擡,随口應道:“嗯,秦嚴的哥哥。”語氣自然,聽不出任何特別的情緒。
江敘笑了笑,沒再說什麽,只是那笑意并未完全到達眼底。他轉而讨論起案情:“昙花的線索雖然斷了,但至少說明兇手很可能具備一定的植物學知識,或者有渠道獲得特殊花卉。‘幽蘭苑’那邊,要不要再深挖一下店主的社會關系?也許兇手并非親自購買。”
許裴點頭:“已經在做了。另外,我懷疑孔蒼可能已經遇害。”
江敘和墨簡同時看向他。
“如果孔蒼是兇手,她一個失蹤一年的少女,要完成這麽複雜的連環作案,難度太大。如果她是協同者或背後指使者,那她藏匿得如此完美,也不合常理。”許裴的指尖敲擊着桌面,發出沉悶的響聲,“更可能的是,她本身就是第一個受害者,或者早期受害者之一。她的失蹤,是這一切的開始。而現在這個‘審判者’,是在為她複仇,或者,是在繼續她未完成的‘清算’。”
這個推測讓房間裏的溫度似乎又下降了幾度。一個已死的“鬼”,驅動着現實的殺戮?
“動機呢?如果孔蒼是受害者,她遭遇了什麽,會引發如此殘酷的連鎖報複?”墨簡問,聲音還有些不穩。
“不知道。”許裴搖頭,“但肯定與吉允兒、李佳藝、朱芸蘭、王紅正、孔續他們這個扭曲的圈子有關。孔蒼的哥哥孔旭,态度太可疑了。還有王紅正、孔續的家庭,對子女的冷漠,或許也是催化劑。”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看着上面錯綜複雜的關系圖和死者照片。“我們現在要做的,是找到這個圈子裏,除了已知死者之外,還藏着什麽‘蛆蟲’。以及,那個自诩為‘審判者’的人,到底是誰。他模仿孔蒼可能的怨恨,利用與孔蒼相關的線索,甚至可能故意制造靈異現象擾亂視線,目的都是為了将調查引向一個‘已死’或‘失蹤’的幽靈,自己則隐于暗處。”
“玩弄人心,制造恐懼,也是他儀式的一部分。”江敘冷冷道。
就在這時,許裴的手機響了,是派去調查“幽蘭苑”店主社會關系的刑警打來的。
“許隊,有發現!‘幽蘭苑’的店主有個外甥女,去年因病休學了,年紀和孔蒼相仿。更重要的是,這個外甥女以前和孔蒼,在同一所私立中學讀過書,雖然不同級,但參加過一個共同的課外小組——古典文學鑒賞社。而那個社團的指導老師……就是朱芸蘭。不過那已經是兩年前的事了。”
“朱芸蘭不是英語老師嗎?”
“說是古典文學,其實就是把紅樓夢什麽的翻譯成英語了。”
一條新的、更加緊密的紐帶出現了。孔蒼、朱芸蘭,通過這個社團産生了直接交集。而“幽蘭苑”店主的外甥女,可能是一個了解孔蒼、甚至可能了解孔蒼與朱芸蘭等人過往的關鍵知情人。。
“立刻找到那個小姑娘,注意态度和方式。”許裴精神一振,命令道。
然而,十分鐘後,壞消息傳來。那個女孩在一個月前,被家人送去外地某處療養院進行封閉式心理治療了,目前無法接觸,但能确保活着,并不是孔蒼,且其家人以病情不穩為由,拒絕了警方的遠程問詢請求。
線索,再次在即将接通的瞬間,被無情掐斷。
仿佛有一雙冰冷的眼睛,始終在更高的地方,注視着警方的一舉一動,總能提前一步,将關鍵的拼圖藏起或打碎。
許裴緩緩坐回椅子,一種深重的無力感夾雜着被戲耍的憤怒,攫住了他。對手不僅殘忍、聰明,而且似乎對他們查案的節奏和方向了如指掌。
窗外,夜色如墨,吞噬着城市的光亮。那股萦繞不散的土腥氣和血腥味,仿佛透過牆壁,彌漫在每個人的呼吸之間。
兇手還在暗處。而他們手中所握的,除了越來越濃的迷霧,便是那仿佛來自幽冥的、若有若無的注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