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 遠方與貧瘠(2/2)
這份意料之外的溫暖,像寒冬裏偷來的一簇火苗,如此新奇,又讓她無法自拔地貪戀。于是她來找游添的次數變得越來越頻繁。
而游添,也從最初那個連對視都會緊張無措的學徒,漸漸變得從容。如今每次見到喬思推門而入,她眼底便會自然而然地漾開一圈溫柔而清淺的笑意,如同被春風拂過的靜谧湖面。
“這個款式,你能做嗎?”喬思纖長的指尖點在宣傳冊一角,擡眸看向游添。
游添湊近仔細看了看,有些猶豫:“沒做過……我怕做不好。要不,還是讓飛姐來吧?”
一旁正在玩手機的飛姐聞言,剛扶着桌子要站起來,喬思一句話就把她按回了座位:
“她?不用。”喬思的下巴微揚,帶着點不容置喙的驕縱,“我就要你做。”
喬思的大小姐脾氣上來了。
游添看着她倔強的模樣,終究還是妥協了,輕輕嘆了口氣:“好。”
那嘆息裏聽不出為難,反倒裹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寵溺。她小心翼翼地捧起喬思的手,像是捧着什麽易碎的珍寶,然後深吸一口氣,埋下頭,開始了專注而細致地工作。
款式确實複雜,等最後一筆勾勒完成,窗外早已華燈初上,遠遠超過了下班時間。同事們早已收拾妥當離開,空曠的店裏只剩下她們兩人被籠罩在一片溫馨而靜谧的燈光裏。
此時,距離她們在那個黃昏的兒童公園初次相遇,已經悄然過去了一年。
喬思靜靜地看着游添在燈下專注的側臉,長長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柔和的陰影。一個念頭毫無預兆地闖入腦海——
她好像,還從未問過游添的過去。
這一年裏,這個問題曾在唇邊徘徊過許多次,可每每想起夕陽長椅上,游添那句輕如羽毛卻重若千鈞的我母親就是自殺走的,讓所有的話語便都哽在喉間,無法出口。
她并非出于窺探隐私的好奇,只是……只是想知道,在那個給予游添最多疼愛的人離去後,她的世界是否就此變得荒蕪,可還有另一份溫暖曾為她停留?
或許,正是因為自己從未真正體會過親情的模樣,喬思才如此迫切地想要理解失去至親的痛楚究竟有多刻骨。
趁着店內四下無人,只有彼此的呼吸聲輕輕交織,喬思終于鼓起勇氣,輕輕地開了口,生怕驚擾了這片寧靜:
“能告訴我……你過去的事嗎?”
她問得随意根本沒敢抱太多希望。
然而,在一片短暫的寂靜後,她聽見游添放下了手中的工具,用輕柔,卻無比清晰的嗓音回應道:
“好呀。”
于是,一個關于遠方與貧瘠的故事,在這間只剩燈光的美甲店裏,被游添用極輕的聲音緩緩鋪開,仿佛在講述一個與自己相隔甚遠的傳說。
她說,她出生在一片被群山緊緊包裹的貧瘠土地,連去最近的小學,都要踩上一小時蜿蜒的山路。
她有一個大她兩歲的哥哥,而從她記事起,家裏的天平就從未平衡過——父親的目光像生了根,牢牢紮在哥哥身上,而母親則把那份在壓抑生活中所剩無幾的溫暖,毫無保留地,甚至是孤注一擲地全都傾注給了她。
後來,她漸漸明白了這偏愛的根源。
母親曾斷斷續續地告訴她,婚後不久,父親也曾意氣風發,發誓要去城裏打工,讓全家過上好日子。
母親滿心歡喜,獨自在家操持,從牙縫裏省下每一分錢。可兩年後,等回來的不是錦衣玉食,而是一個掏空了家底、兩手空空的父親。母親起初只有心疼,以為他在外頭受了天大的委屈,于是默不作聲地扛起了所有粗重的農活。可那個在田埂上喊累的男人,揮起拳頭打向母親時,卻有着使不完的力氣。
村裏人都勸她忍,說:“多好的小夥子,都是為了你才去城裏闖蕩,如今受了挫,你讓他緩一緩。”
母親一直忍,直到那次父親的拳腳幾乎要奪走她的呼吸,她終于鼓起勇氣想要反抗的瞬間,父親卻猛地口吐白沫,渾身劇烈地抽搐着,暈死過去。
醫院冰冷地診斷父親為毒瘾發作。
原來,父親在城裏早已迷失在工友引領的歧途裏——□□,繼而染上了毒品,哪怕回到村裏他也在悄悄吸毒。
事情敗露後,他當即被送去強制戒毒,勞動教養兩年。
母親動過離婚的念頭,但在那個年代,離婚是件能壓垮一個女人的醜聞,更何況她腹中已有了哥哥。
她最終選擇生下孩子,獨自吞咽苦果。兩年後,父親戒斷成功歸來,看到兒子欣喜若狂,仿佛真的洗心革面,家裏也曾有過一段短暫得如同偷來的平靜。
然而,裂痕很快再次顯現。他們發現哥哥反應總比別的孩子慢,直到三歲才勉強學會說話。夫妻倆不遠萬裏帶孩子求醫,得到的診斷如同晴天霹靂:很可能是父親吸毒,損傷了胎兒的神經系統。
絕望如同黏稠的墨汁再次浸透了這個剛剛看到一絲微光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