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 遠方與貧瘠(1/2)
番外三遠方與貧瘠
“你多大?”喬思的視線落在對方纖薄的肩膀上。
“17。”游添的聲音從口罩裏悶悶地傳出來。
“跟我一樣大。”喬思的目光在她身上掃了一圈,“不上學?”
“不上了。”游添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纏繞着工作服的邊角,“我想要早點出來掙錢。”
喬思輕哼一聲,那雙過于敏銳的眼睛早已看穿一切,“所以你就戴着這帽子和口罩,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假裝二十好幾?”她的指尖隔空點了點,“好讓那些客人覺得你是個老師傅?”
游添像是被說中了心事,肩膀微微縮了一下,聲音幾乎要埋進胸口:“……嗯。只有看上去老成些,客人才會覺得你手藝好、靠得住……”
她頓了頓,語氣裏帶着幾分窘迫,“可……還是沒人願意找我做。店長說我的手抖……還是多虧了你,我才算真正拿到了第一筆錢,雖然……只是剝了個橘子……”
說到最後,她的聲音裏帶着一絲感激,又混雜着因這感激過于微小而産生的難為情。
那筆錢,僅僅因為剝了一個橘子,就輕松抵過了別人埋頭苦乾兩小時的工錢。這筆過于輕易的橫財,讓店裏其他同事的目光都複雜地黏在了游添身上。
那種目光裏閃爍的、帶着溫度的東西,是嫉妒。
這種灼熱的視線,對游添來說是全然陌生的。她從小到大都活在冰冷的鄙夷和徹底的忽視裏,像牆角無聲無息的塵埃。
因此,即便那些眼神裏依然混雜着顯而易見的不屑與探究,她的心底,還是無法自控地泛起一絲隐秘的、帶着酸澀的歡喜。這讓她感覺自己仿佛短暫地作為一個存在着的人被看見了。
喬思的目光無意識地落在游添那雙因無措而微微蜷縮的手指上,眼前卻莫名浮現出那天她為自己剝橘子時的情景——那雙手,蒼白,指節分明,帶着一種逆來順受的勤懇,在青黃相間的橙皮間笨拙而又認真地動作着。
她的喉間忽然一陣發緊,泛起莫名的乾渴。
“我先走了。”喬思猛地站起身,幾乎是有些倉促地想要逃離。她需要回到那個只屬于她的公寓,一個人把今天接收到的所有混亂信息,連同父母那些冰冷的話語,都徹底消化掉。
她轉身欲走,身後卻傳來游添怯怯的、帶着擔憂的聲音:
“那你……不會做傻事吧?”
有完沒完。
喬思在心底翻了個白眼。這女孩善良得簡直不合時宜,怪不得在店裏像個軟柿子般任人拿捏。
“我能做什麽傻事?”她沒好氣地反問。
“就是……自殺。”游添的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卻又重重砸在喬思心上。她頓了頓,鼓起勇氣補充道:“我母親……就是那樣走的。你在街上失魂落魄的樣子,跟她臨走前的模樣……很像。你不會的,對吧?”
那句已到嘴邊的“關你什麽事”被猛地堵了回去。喬思胸腔裏那股因家族、因命運而積郁的煩躁怒火,竟奇異地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陣無聲的震動。
她看着眼前這個自身難保卻還在擔心陌生人生命的女孩,沉默了片刻。
“不會。”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清晰地回答,帶着一種前所未有的認真,“最起碼這三年內,不會。”
話音落下的瞬間,她看見游添臉上像是被點亮的燈籠,瞬間綻放出一個毫無陰霾的笑容,那笑容裏盛滿了如釋重負的純粹喜悅。
“小傻子。”喬思忍不住笑罵了一句,可那語氣裏,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帶上了一絲柔軟的動容。
或許,正是從這一刻起,喬思開始真正正視那懸在頭頂的命運鍘刀。
她開始頻繁地曠課。
如果三年後,她注定要成為家族獻給所謂神明的祭品,被剝奪自我,那麽她絕不願将這最後珍貴的自由時光浪費在死氣沉沉的教室裏。
她要逃離那個令人窒息的環境,她要體驗點不一樣的,她要抓住點什麽來證明自己真真切切地活過。
自那日從祠堂歸來,知曉了自身命運那令人作嘔的真相後,喬思便再也無法忍受學校裏那些投向她的目光。
無論是好奇、探究,還是對喬家那套秘術的貪婪觊觎,都讓她感到一種徹骨的虛僞與冰涼。她開始像一只豎起尖刺的刺猬,刻意地與所有人保持着冷漠而疏遠的距離。
當無所事事的空虛感漫上心頭時,她的腳步總會鬼使神差地邁向游添工作的那家美甲店。
起初,她只是想隔着櫥窗,遠遠地确認那個小傻子的存在。可每一次,當她的視線與同樣因沒有客人而呆坐的游添撞上時,對方那雙原本有些黯淡的眼睛,總會像被瞬間點燃的星辰,迸發出一種毫不掩飾的驚喜。
那眼神分明在說:“呀,你來了。你真的在好好活着。”
這種純粹因為她的存在本身而被珍視、被期待的感覺,是喬思在血脈相連的父母那裏都從未品嘗過的滋味。如今她卻在這個僅有一面之緣的女孩眼中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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