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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束(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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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束

“長大後的蔣凡閣,開始病态地渴望某種正常的溫暖。他觀察貓狗撫育幼崽,看它們舔舐、依偎,那畫面美好得像一場易碎的夢。在夢裏,母獸不曾吞噬後代,少年不曾弑親。既然是夢,他便輕易地原諒了自己——夢裏發生的事,怎麽能算數呢?”

“後來他長大一點,被遠房親戚勉強收留,送去上學。他孤僻,陰沉。升上高中後,他喜歡上了一個女生。一次在不經意間他知道了那女生喜歡貓之後,他攢了很久的錢,買了一只貓。蔣凡閣将貓洗得乾乾淨淨,用乾淨柔軟的小毯子包着送給她。”

陸川的聲音低了下去:“女生一開始很高興,可是後來家裏人嫌麻煩,女孩就把貓扔了。貓自己找回了蔣凡閣家門口,整只貓瘦得只剩下皮包骨。那時的他抱着貓,體會到了背叛。”

“——之後他掐死了貓,并将貓解剖扔在女生家門口。第二天,他躲起來看到女生哭着把貓埋了,還在墳前放了小花。他突然理解了:人和動物不一樣。動物忘了就忘了,人會記得,會痛苦,會懷念。那個女生的眼淚,讓他覺得他們成了同類,都是會為失去而痛苦的可憐人。”

“他開始接近她,照顧她。或許女生也因為沒能好好對待蔣凡閣送給她的貓而內心懷有一絲歉意。總之他們後來戀愛,結婚。蔣凡閣提出他自己開寵物店,是為了讓女生永遠記得那只貓,永遠記得她對不起他。他以為這樣就能構築一個和他父母那種截然不同的穩固的家。”

随着手上的一支煙抽完,陸川講到了最黑暗的部分:

“結婚兩年後妻子懷孕,蔣凡閣簡直要恐懼到發瘋。他仿佛看到輪回——他會變成施暴的父母,孩子會變成當年的他。他求妻子打掉,甚至威脅。妻子卻堅持,說相信他能成為好父親。蔣凡閣看着妻子的眼睛,勉強答應了。”

“妻子一直不過問店裏的事,直到快臨産的某天,她說做了個很真的夢,有聲音指引她去店裏看看。她去了,發現了蔣凡閣從不示人的筆記本——從溫馨的飼養記錄,到早期冰冷的解剖圖示,包括那只被他送出去又殺死的貓的血腥照片。”

“真相擊垮了她。她在店裏急産,大出血,最後死在了冰冷的地板上,只留下一個先天不足的蔣偉和周圍血紅色的塊狀物,應該是胎盤吧。”

說到這裏陸川的聲音冷得像冰:“蔣凡閣在将妻子送到醫院之後,醫生還是表示無能為力。

那晚疲憊悲傷的蔣凡閣回到店裏,看到半塊被啃噬過的胎盤的旁邊守着只從沒見過的黑貓。胎盤組織裏,露出個小小的神像。蔣凡閣把那個神像供了起來。”

“就在他最崩潰的時候,有個姓喬的男人找上他,說可以幫他照顧蔣偉,只需要他利用寵物店做掩護,引導一些不幸福的孩子,去一個更好的地方。”

梁霖靜靜聽着陸川的話。

“蔣凡閣他信了。或者說,他迫切需要相信。他開始把寵物店變成觀察站,篩選那些家庭不幸,無人珍視的孩子,像培育盆景一樣耐心觀察一兩年,然後引導他們消失。在他心裏,這不是拐賣,是拯救,是遵循那位神明的旨意,為這些孩子找到永恒幸福的家。”

“蔣凡閣說今天的黑色瓷偶出現是在引導蔣偉死亡,是那位大人終于認可了蔣偉的資格,要接引他們父子團聚,去侍奉其左右。所以他才那麽高興,才痛快認罪——他認為塵世的審判無關緊要,他們即将去往無憂的國度。”

梁霖聽得渾身發冷,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所以他認罪,不是因為悔過,而是因為……他覺得任務完成了?可以升格了?”

“差不多。”陸川苦笑一聲,“他還說,那些十幾年前的孩子是完整的祭品,他們靈魂和身軀都已歸于那位神明,我們找不到的。近期的孩子是未完成的,所以能被我們救回。至于頭發……他說是他收集的紀念品,蔣偉發瘋自己吞下去,可能是冥冥中的感應。”

“瘋子……”梁霖喃喃道。

“可瘋子的話裏,未必沒有真相。”

陸川擡頭看向夜空,星光黯淡。

“至少,他親口承認了所有罪行,動機、手段、甚至部分受害者的去向……雖然是以一種我們無法理解的邏輯來闡述的,但是這對司法程序來說足夠了。”

但對那些等待了十幾年的家屬來說呢?對試圖理解這極端之惡的普通人來說呢?

梁霖感到一陣深深的疲憊和虛無。他們抓住了一個罪犯,破獲了一系列案件,卻仿佛只是觸碰到了冰山一角。

那個神明,那個姓喬的人,那些被接引的失蹤的孩子依舊隐在迷霧之後。

“結案報告……怎麽寫?”他問。

陸川沉默良久,最終只說:“寫事實。寫證據。寫法律認定的部分。至于那些……”他頓了頓,“歸檔,密封然後上報。有些東西不是我們這個層面能處理的。”

夜風吹過,帶着深秋的寒意。

兩人又站了一會兒,誰也沒再說話。煙頭的紅光最終熄滅在夜色裏,如同一些注定無法照亮所有黑暗角落的微光。

案子似乎結了。

但有些寒意,已經悄無聲息地滲進了骨子裏。而某些被打開的門,或許再也關不上了。

————

十一月末,窗外的天空鉛灰一片。起初只是幾滴,随後便連成了細密的雨絲。

江暖靠在窗邊,指尖感受着玻璃傳來的微微涼意。雨聲淅瀝,不急不躁,像是在耐心清洗着什麽。

她看着雨,內心很平靜。曾經盤踞在心底、與潮濕和昏暗糾纏在一起的恐懼陰影,不知何時已悄然淡去——就像這場雨,沖刷掉了舊塵。

今天,是蔣凡閣一審被判處死刑的日子。消息傳來時,她只是平靜地關掉了手機推送。社會輿論一面倒的聲讨,媒體連篇累牍的報道,一切似乎都沿着惡有惡報的軌跡步入了某種正軌。可她清楚,真正的塵埃落定,遠非一紙判決所能涵蓋。但至少,這一刻窗外的雨,讓她感到一種久違的帶着涼意的清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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