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束(2/2)
教室裏,投影幕布的光明明滅滅,映着一張張考試後略顯疲憊又帶着松弛的臉。
期中大考剛結束,班主任何老師難得開恩,大手一揮準許午休時用教室投影儀放點輕松的內容。立刻有活躍分子連上了某檔熱門綜藝,喧鬧的音樂和誇張的笑聲瞬間填滿了教室。
幾乎全班同學都聚精會神地看着。其中最投入的當屬江暖旁邊的楊墨晴——他不知從哪裏掏出來一大桶爆米花,抱在懷裏像護着什麽寶貝,眼睛瞪得溜圓緊緊鎖住屏幕。
節目正到笑點密集處,嘉賓出糗,主持人毒舌,剪輯效果十足。
楊墨晴看得樂不可支,笑得東倒西歪,猛拍大腿時,懷裏的爆米花撲簌簌撒了一地。
“噗——哈哈哈哈!喬弈清你快看!他臉都綠了!絕了絕了!” 楊墨晴邊笑邊用手肘去碰坐在江暖身後位置的人。
被點名的喬弈清,背脊依舊挺得筆直,靠坐在椅子上。
變幻的光影掠過他沉靜的面容,在那雙總是深不見底的眼眸裏,投下些許躍動的碎光。
他沒有像其他同學一樣放聲大笑,但他周身那股慣常萦繞的生人勿近的氣場,在這片喧騰的背景音和楊墨晴毫無顧忌的笑鬧聲中,似乎真的被沖淡消融了一些。
偶爾當節目裏抛出一個需要轉個彎才能領會、或者帶點知識梗的冷幽默時,喬弈清會極輕地從鼻間發出一聲嗤笑,或者微不可察地搖一下頭。
“對吧對吧!這個梗是不是超絕!”楊墨晴精準捕捉到他這細微的反應,立刻像找到同盟軍般興奮地轉過頭,眼裏閃着光,“我就說你會懂!”
喬弈清沒搭腔,視線仍看着屏幕,手卻自然伸了過去,從楊墨晴懷裏的爆米花桶邊緣拈起一小顆慢條斯理地送入口中。。
這一幕剛巧被從後門溜進來的同班同學盡收眼底。那同學腳步一頓,眼睛瞬間瞪得滾圓,活像大白天見了什麽不可思議的現象。
“我靠……喬弈清?你、你在看……綜藝?還、還吃爆米花?” 聲音都變了調,充滿難以置信。
喬弈清擡眸,淡淡掃了他一眼,臉上沒什麽表情:“考完了,放松一下。不行?”
“行!太行了!”同學回過神來,嘿嘿一笑。
他的眼神在癱在座位上幾乎要笑出淚花的楊墨晴和依舊坐得筆挺的喬弈清之間打了個轉,調侃道,“就是覺得吧,咱班這朵高嶺之花,是不是被楊墨晴這簇人間煙火給熏着了啊?你倆這畫風……啧,越來越有往一個頻道共振的趨勢了!”
楊墨晴聞言,一個鯉魚打挺坐直,佯裝惱怒:“說什麽呢!我這叫傳播快樂正能量,享受健康課餘生活!阿清這叫這叫體察民情,與民同樂!”
喬弈清懶得摻和他們的嘴仗,目光重新聚焦屏幕。恰巧節目進入一個需要快速反應的知識問答環節,題目剛顯示出來,他目光微凝,幾乎與電視裏搶答成功的嘉賓同時,低聲報出了正确答案。
楊墨晴:“……”
圍觀的同學:“……”
短暫的死寂後,楊墨晴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大笑:“哈哈哈哈!喬弈清你還裝!你都搶答了!還說你不愛看!”
喬弈清面不改色,依舊那副冷淡模樣:“巧合。”
但當他微微偏過頭,似乎想避開周圍揶揄的視線時,他的眼底深處,有連他自己都未曾留意的松快的光澤一閃而過。
江暖覺得在這個考試結束後的嘈雜午後,借着這不由分說的熱鬧和朋友的胡攪蠻纏,喬奕清終于獲得了片刻松懈的餘地。
暫時不必去想蔣凡閣,不必去想子泣,不必去回想那個黃昏的冰冷和其中沉重的代價。
只是看一個無腦吵鬧的節目,吃幾顆甜膩的膨化食品,聽身邊人沒心沒肺地大笑。
平凡得就像任何一個在期中考試後,只想徹底放空大腦享受片刻閑暇的普通高中生。
江暖靜靜地看着這一幕,最初有些訝然,随即唇角輕輕彎起,漾開一個淺淺釋然的笑容。
看,即使是喬弈清,也需要這樣簡單甚至略顯幼稚的快樂時光。
即使是看似堅不可摧的冰山,也會在足夠溫暖的吵鬧旁被悄悄地烘烤,邊緣漸漸洇開一點潤澤的水汽,顯得不再那麽冷硬嶙峋。
雨還在下,輕輕敲打着玻璃。
教室裏的笑聲一陣高過一陣,爆米花的甜香混合着少年人特有的鮮活氣息,彌漫在空氣裏。
這畫面溫暖得近乎不真實,像暴風雨來臨前,最後一段寧靜祥和的樂章。
——沒有人知道,距離這所學校發生那起震驚全市的高中生物老師墜樓案,還剩三天。
溫暖的假象之下,冰冷的倒計時正在無聲倒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