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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過去(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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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來的梁霖臉色鐵青,一把抓住一個落在後面的護士:“怎麽回事?他剛才不是還穩定嗎?”

“不知道!突然就心力衰竭,監護儀全報警了!”護士匆忙甩下一句,追了上去。

梁霖的心直往下沉。他下意識地扭頭,望向蔣偉病房洞開的房間。

病房內因為緊急情況一片淩亂,而原本放置在床頭櫃上的那個黑色陶瓷玩偶——不見了。

它消失得無影無蹤,仿佛從未出現過。只有床頭櫃光滑的表面在頂燈照射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梁霖站在原地,一股寒意從腳底瞬間竄到頭頂。玩偶的消失和蔣偉的突然病危,這兩件事幾乎同時發生,絕不可能只是巧合。

搶救室的指示燈刺目地亮着,時間在焦灼中一分一秒流逝。走廊裏彌漫着消毒水和緊張的氣息。

不知過了多久,那扇門終于打開了。走出來的醫生摘下口罩,面色沉重地搖了搖頭。

“哔——”的悠長平音為一條微弱的生命畫上了休止符。

蔣偉,死了。

梁霖靠在冰冷的牆壁上,深深吸了一口氣,又重重地吐出來,試圖驅散胸腔裏那股滞澀的悶痛。他拿出手機,将這個猝然而至的噩耗告訴了還在為審訊收尾的陸川。

陸川沉默了幾秒,聲音乾澀:“……我知道了。”

他轉身,重新走進審訊室。蔣凡閣還坐在那裏,低着頭,手腕上的銀铐閃着冷光。

“蔣凡閣,”陸川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裏格外清晰,“剛接到醫院通知。蔣偉……搶救無效,去世了。”

他緊盯着蔣凡閣的臉,不放過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試圖從中找到屬于一個父親的哪怕一絲悲痛、震驚或崩潰。

然而,沒有。

蔣凡閣緩緩擡起頭。他的臉上沒有悲傷,沒有淚水,甚至沒有意外。那雙總是顯得空洞的眼睛裏,此刻燃燒着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近乎狂熱的欣喜。他的嘴角難以抑制地向上咧開,形成一個扭曲的怪異笑容。

“終于……終于……”他喃喃自語,聲音裏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激動和滿足,“時候到了……祂來接他了……來接我們了……”

沒有喪子之痛,只有信徒得到神啓般的亢奮。他仿佛看到的不是兒子的死亡,而是一場期盼已久的晉升和回歸。

陸川感到一股惡寒。

“你什麽意思?祂是誰?為什麽來接你們?”陸川厲聲喝問。

蔣凡閣卻不再回答,只是閉上眼睛,臉上帶着那種心滿意足、仿佛沐浴在聖光中的詭異神情,徹底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裏。

對于即将到來的法律審判乃至死刑,蔣凡閣的臉上竟無半分恐懼,只有一種殉道者般的坦然,甚至還有一絲期待。

————

月光清冷地灑在市局後院的水泥地上,兩個煙頭的紅光在夜色中忽明忽暗。

梁霖狠狠吸了一口煙,尼古丁略微緩解了連日緊繃的神經,卻驅不散心頭的濃重迷霧。

“師父,”他聲音有些發澀,“蔣凡閣他到底圖什麽?認罪認得那麽痛快,兒子死了反而像中了彩票……這根本說不通!”

陸川吐出長長一口煙霧,灰色的煙氣在月光下袅袅散開,模糊了他臉上複雜的表情。他沒有立刻回答,目光投向遠處圍牆外影影綽綽的樹影,仿佛能穿透夜色,看到審訊室裏那個徹底扭曲的靈魂。

“瘋了。”陸川最終只吐出這兩個字。

“徹頭徹尾,從根子上就爛透了的瘋。”

陸川将煙蒂按滅在旁邊的滅煙柱上,金屬摩擦發出輕微的嘶聲。

“他說他今天心情不錯,所以願意把他的故事告訴我。”

陸川的聲音在夜風中顯得格外平靜,卻也格外沉重,“聽他說完,我只覺得有些人生來就是活在另一個維度的地獄裏的,然後用自己扭曲的認識把別人也拖進去。”

梁霖屏住呼吸等待着下文。

陸川開始複述,語氣平淡中透着一絲透出的寒意:

“蔣凡閣說,他很小就知道自己不被期待。父母的結合是意外,他就是父母情感不和的那個多餘的證據。于他而言,挨打是家常便飯,最輕的是皮帶,最重的是燒紅的火鉗。他說他起初也哭,也問為什麽,後來不問了,因為他發現村裏的母狗餓極了會吃掉最弱的小狗,母貓也會。他覺得父母大概也是一樣——不是恨他只是生存的本能裏沒有愛他的選項。”

“他說他理解,甚至原諒了。但理解歸理解,怕死也是真的怕。他總覺得下一個被處理掉的就是自己。所以,在某個父親喝醉要拿菜刀砍他,母親冷眼旁觀的晚上,他先下手為強了。一把火把自己的父母燒死了。

恐懼催生了先手。那場意外設計得并不精妙,卻足夠有效。泥土掩埋了最後的血緣,也掩埋了那個瑟瑟發抖的男孩。他活下來了,以一個空洞的軀殼。兩個大人在意外中死了,他成了孤兒。”

陸川又點了一支煙,火光映亮他緊鎖的眉頭:“他說那時候他反而輕松了。沒人打他了,也沒人需要他理解和原諒了。

他開始在垃圾堆和野地裏找吃的,跟野貓野狗混在一起。看母貓舔小貓,看大狗護小狗,他覺得那才是正常的家庭——沒有理由,就是本能地護着。他渴望那種本能。

像村裏那些被生存壓垮的母獸,有時會吃掉最弱的幼崽。他漸漸明白,每次挨打時父母嘴上說的為你好,和母獸撕咬幼崽時喉間的嗚咽一樣,無關對錯,只是本能與絕望的混合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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