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浮生嘆(五)(2/2)
“毫無感情!”
他話不多,評價起來卻毫不客氣,随着身邊的人越來越少,玉娘越來越忐忑。
但終究到她了,她沉下心,望着他身後寬闊的楚江,清唱起來。
她以為他很快就會出言打斷她。
然而并沒有,直到第一段結束,他才淡淡道,“就是你了。”
一句“就是你了”,改變了她整個人生。
那首《楚江曲》,令她變成了楚江畫舫上最紅的歌姬。
多少達官貴人為聽她唱這一曲,豪擲千金。
但她卻沒有被琳琅滿目的珠寶迷了眼,只喜歡跟在他身旁聽他彈曲,替他奉茶。
她與他互生情愫,卻被一位高官之子看上。
那位公子要将她買回家中,她拒絕了。
舫主怕得罪高官,變臉逼她就範。
賣身在畫舫的樂師和歌女,能有什麽自由?
他們無力反抗,只能約好了一起殉情,他們一起投了江,又被人撈了上來。他已無力回天,她卻被救了回來,望着父親老淚縱橫的臉,她才幡然想起,若是自己死了,孤苦無依父親該怎麽活下去?
她已沒有再死第二次的勇氣。
因為出了人命,高官怕惹官司,賠了一大筆錢,舫主也嫌晦氣,将她趕下了畫舫。
她好像還活着又好像已經死了。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活着,但偏偏活到了現在。
重新經歷了過往,她仿若又看到了他站在她面前。
他眉眼溫潤,看着她的眼神跟當年一樣輕柔,“玉娘。”
她捂臉跪地,痛哭出聲,“對不起!是我食言了。”
他頓了頓,“我不怪你,你能好好活着,沒有忘了我,就已經夠了。”
玉娘怔愣擡頭,“那你為什麽……”
“因為我放心不下你,我害你被趕下了畫舫,你又一直不肯嫁人,我怕你父親走後,你就堅持不下去了。”
要不是為了父親,她怎麽可能堅持得下去呢?
“我在城中還存有一些銀錢,你拿去置辦一座宅子,不要再做船娘了,哪怕再遇不到喜歡的人,也能一生衣食無憂。”
玉娘哭得更大聲了,哪怕他死了,還在替她着想。
他的身形已快消散了,“記得,你要替我好好活下去。”
玉娘撲上前,卻只抓到了一片虛無。
眼前一花,她發現自己還抱着琵琶坐在船艙裏,兩位容色出衆的船客正靜靜坐在那裏,那女子手中也沒有燈。
她剛剛……是走神了嗎?還是睡着了?若是夢?怎麽會那麽真實?連他說藏銀錢的位置都還記得一清二楚。
外面船夫吆喝一聲,“到岸啦。”
離月站起來,經過玉娘的時候微微欠身,“逝者已矣,玉娘既有一片孝心,還需放下過往往前看。”
不待她回答,他們已下了船,消失人流中。
第二日到宮門口的時候,已有宮人早早等在哪裏,見到離月十分恭謹,“姑娘随我來。”
他們一路暢通無阻,走到正殿前,宮人才施禮讓他們稍候,進去通禀去了。
蘇遲第一次進楚宮,只見處處雕梁畫柱,鑲金粉嵌明珠,比預想中還要奢糜不少。
很快就有一群人疾步走出來,領頭的楚國國君面白無須,個子不高,身形十分圓潤,走動起來渾身的肉都在抖。
跟在身後那群人打扇的打扇,牽袍的牽袍,跑出了幾分淩亂的喜感。
那楚君一臉惶恐,“離仙師,多年不見,風采依舊。”
第一次聽人喊離月仙師,這稱呼與她着實有些不相稱,蘇遲微微抿唇。
離月神色淡淡,倒不在意他的稱呼,“冒昧到訪,國君太客氣了。”
楚君滿臉谄媚,“仙師快請上座。”
座椅就安排在龍椅左側,待離月坐了,他才坐回龍椅,擦了擦額上的汗。
離月也不多言,将清野駐軍主将的罪己書拿出來,遞給楚君。
楚君戰戰兢兢接過來,看了之後臉上陣紅陣白,吶吶說了一句,“簡直胡鬧。”
“楚國上下,類似情況并不罕見,各地守軍擁兵自重,周邊諸國步步蠶食楚國國土,君上已遷都一次,難道還準備再遷一次嗎?”
“慚愧,慚愧!”楚君小心翼翼,“不如還請仙師替寡人監國?”
蘇遲見他神情懇切,倒不像故意諷刺,微微蹙眉。
離月眸光轉冷,“只是不忍楚國百年基業毀于一旦,看在君上先祖的面子上提點一句,君上準備如何做,我自然不敢越俎代庖。”
楚君又擦了擦汗,“寡人是真心邀請仙師,畢竟寡人生性愚鈍,實在有心無力……”
離月沉下臉,忽地站起來,“言盡于此,告辭。”
蘇遲冷冷瞥了一眼依舊滿臉惶恐的楚君。表面恭謹,卻明嘲暗諷離月多事,這種心口不一的小人,竟能成為一國之君,難怪楚國會腐敗至此。
出了殿門,恰好遇到昨日江邊的白衣公子正被宮人引着進來。
白衣公子見到他們二人,微微擡高下巴,全然當做不認識,與他們擦肩而過。
蘇遲幾乎被氣笑了,在楚君這樣的人手下謀事,能有什麽前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