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浮生嘆(三)(2/2)
身披黑甲的秦軍将領,率先打馬沖進城門,“降者不殺。”
身後衆将跟着大喊,“降者不殺!”
蘇遲半靠在多寶閣的牌匾上,低眸看着底下的喊殺聲。
在以後的很多年裏,他每每如這般袖手旁觀的時候,總會忍不住生出幾分空茫。
那是無盡悲哀之後漫無邊際的空茫,空茫之後,是對這個亂世的疲憊。
身旁離月忽然伸手,虛掩在他眼皮上,擋住那漫天的鮮血與淚水,殘肢與斷臂。
熟悉的氣息将他緩緩包圍,他恍若聞到了雪後殘枝上綴的紅梅香,帶着令人安心的沉穩味道。
他忽然也很想伸手,那樣觸目驚心的場景,她見過太多了,又是否有誰會替她遮擋?
然而他最後只低低說了一聲,“走吧。”
四野荒寂,偶有黑色的枯枝延伸,低矮的枝丫時有鸮鳴。
披着麻衣的老婦拉着一兩歲的孩子,跪在墳前一邊低泣一邊撒紙錢。
幽幽哭聲在黑夜裏尤顯凄涼可怖。
婦人哭累了擡頭,似見到前方隐有燈火瑩瑩,以為自己哭花了眼,擡手揉了揉眼睛,發現那燈火更近了。
提燈女子穿着紅衣,襯得唇紅齒白,倒像話本裏會吃人的女妖。
婦人驚呼一聲,想跑但跪得久了,竟一時站不起來,只能将身旁孩子抱在懷中。
離月察覺吓到婦人,頓住腳步,“我不是壞人,夫人不必驚慌。”
見她語氣輕柔,婦人遲疑打量,才看到她身後還跟着一名少年,少年容色出奇精致,身姿挺拔,腰間佩劍,英氣逼人。
婦人顫着聲開口,“二位緣何深夜在此?”
離月安撫一笑,“我二人錯過了宿頭,聽到哭聲才近前,不知夫人遇到何難事?”
聽她問起,婦人又想到傷心之事,倒不再顧得上害怕,又落下淚來,“我在祭奠我兒。”
“此時夜深,夫人又帶着孩子,還是早些回家,明日再來祭拜不遲。”
婦人抱着孩子,哭得更傷心了,“連孤墳都不敢立,白日裏哪敢來祭拜?”
見她說得奇怪,離月也不再深問,轉開話頭,“不知夫人家在何處?能否收容我二人一晚?”
婦人聞言有些吃驚,神色變得奇怪起來,“我勸二位還是趁夜盡快趕路罷。”
見他們一臉疑惑,婦人抹着眼淚解釋,“清野駐軍常來附近征兵,無論男女,十二歲以上六十歲以下皆要入軍營,男的上戰場打仗,女的就去做飯洗衣。”
“我兒與兒媳被抓去不出月餘,就傳回我兒死訊,竟連屍骨都不曾送回,還下嚴令不許立私墳。可憐我這這剛斷奶的孫兒,父親戰死,母親又沒有音訊,不知是死是活。”
說着婦人又哭起來。
那孩子估計早哭麻木了,只任她抱着,神色呆滞。
離月微微擰眉,“清野駐地離此應有百餘裏。”
婦人神色恨恨,“連年戰亂,楚軍節節潰敗,防線一退再退,到如今駐地據此已不過三十裏地。”
清野駐守邊界,附近荒僻,未有城池,七十餘裏的防線,算來幾乎喪失千裏國土。
但楚國征兵自有法度,哪怕為了守疆衛土,像這樣不分男女,剛滿十二歲就要入伍的情況,幾乎聞所未聞。
離月執燈的手撚了撚,“如此倒要去看看是何情狀。”
三十裏地對常人來說,興許要走一兩個時辰。
但離月二人循着方向,不過一炷香功夫就看到了連片的燈火營帳。
隔着很遠就能聽到紛亂的嘈雜聲。
近前才看到營內十分熱鬧,有巡邏的兵将,也有飲酒作樂的軍官。
衣着單薄的女子端着酒肉穿行,服侍披甲帶刀的男人,有的酒還未倒好就直接被扯到男人懷中,上下其手。
若不說是軍營,倒像是哪處青樓妓館。
離月眸中隐含沉怒,身形幾乎快得蘇遲都追不上。
主營帳十分寬大,裏面竟有絲竹靡音,一派歌舞升平。
離月晃到帳門外,提着燈掀簾而入。
那身紅衣似火,十分鮮亮惹眼。
主将雙頰削瘦,蓄着短須,半眯着醉眼,“何時來的這般絕色美人?快上前給本将仔細看看。”
“将軍可知,楚國軍令,軍營聚衆飲酒當斬?”
那些跳舞的女子一陣低呼,紛紛停下來,神色慌亂地退到兩旁。
那主将酒倒醒了不少,“你可知上一個出言置喙本将的人現在何處?”
離月緩步上前,“雖不知他在何處,但興許會是将軍的去處。”
兩旁護衛立時拔刀指向離月。
“你這小娘子倒是牙尖嘴利。”那主将微微勾唇,目光在離月身上肆無忌憚地掃視,“你可知這清野大營,有多少兵将?只要我一聲令下,你難道還能敵千軍萬馬?”
離月跟着輕笑一聲,“雖不知有多少兵将,但尚知擒賊先擒王的道理。”
主将神色微沉,“口出狂言。”
正想示意兩旁親兵上前将她擒下,就感到脖間一寒,一把寒光凜凜的長劍不知何時已貼上脖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