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沉楚天闊(二)(1/2)
暮沉楚天闊(二)
姬相注重禮教,蘇遲在姬家那幾年,一向秉承食不言寝不語,更不要說吃飯的時候把腿往桌上搭了,他微微擰眉,筷子一拐,去夾另一邊的菜肴。
二人這一頓飯一直吃到半夜。
因為守歲的習俗,哪怕将近子夜,外面街道依舊燈火通明,敲鑼打鼓,一片熱鬧。
但他們院落偏僻,近旁談笑聲漸稀,那些鑼鼓聲顯得愈發遙遠。
荊子楚執着僅剩的半壺酒,難得有了幾分醉意,扯着蘇遲逗他,“過了年你就十二歲了,喝一口也沒關系,男人以後總要學會喝酒的。”
蘇遲被他扯得有幾分狼狽,卻依舊緊抿着唇不肯喝。
“看來我回來的還不算太遲。”清脆動聽的聲音忽然響起。
蘇遲渾身一震,猛然轉頭看向院外。
陳都氣候宜人,哪怕是深冬,外面也只下了一層薄雪。
離月提着燈站在門外,身上紅色錦絲外袍未沾染半點碎雪,仿若連周圍的空氣都變得暖融不少。
蘇遲幾步走到離月身前,又生出幾分遲疑。
離月伸手摸了摸他的頭,笑道,“長高了。”
蘇遲扯住她外袍袖口,耳尖微紅,“姐姐怎地這麽晚,累不累?”
離月笑着搖了搖頭,“方才在城郊逗留了一陣,還以為你們已經睡下了呢。”
她不說因何逗留,蘇遲也不多問,拉着她進了院內,“姐姐餓不餓?飯菜都冷了,我去熱一熱。”
荊子楚在一旁涼涼嘆息,“方才半天悶不出一句話,此時倒是變話痨了。”
離月眉眼微彎,“我不在這些日子,辛苦子楚了。”
荊子楚給她斟了一杯酒,“來來,先喝一杯暖暖身子。”
蘇遲伸手攔下酒杯,“不行,空腹喝酒傷身。”
“方才怎不見你擔心為師傷身?”荊子楚搖了搖頭,将酒自己飲了,眯着眼嘆息,“大逆不道。”
離月眉眼含笑,拉住蘇遲,“游神大會就要開始了,你想去看嗎?”
離月連夜趕回來,竟真是為了陪他守歲,蘇遲只覺得心中暖融融的,點頭道,“聽聞十分熱鬧,我正想去。”
荊子楚嗤笑一聲,拆臺道,“你方才還說沒興趣。”
蘇遲只作沒聽見,去廚房熱了飯菜,三人又吃了一些,才一起出門。
此時子夜已過,外面游神活動也早已開始。
所謂游神,卻是楚國那些官家富人出資,将廟裏的神像請下來,在城中四條長街游走一圈,為請神親自下凡驅除穢氣之意。
神像大多為金石雕制,需要二三十人擡,方能擡動,前方又設童男童女引路,匠人敲鑼打鼓,吹拉彈唱,十分熱鬧。
百姓們自帶香火,跟在神像兩旁夾道祭拜,故而難得有萬人空巷的盛況。
三人到了大街上,遠遠就能看到擡得比樓宇還高的祝融像。
那祝融像雕刻得十分傳神,發面丹唇朱紅,須發皆張,右手執鞭,左手托珠,不怒自威。
神像離他們所在這條街還有一段距離,此時街上人頭攢動,酒肆林立,兩邊還有許多攤販叫賣小吃、首飾等,入眼皆是滿目琳琅。
“那家煎餅味道一絕。”荊子楚長腿一邁,就湊過去買了三個。
蘇遲陡然被塞了一個煎餅,擡頭看到離月笑眯眯地吃得津津有味,忍不住跟着咬了一口,滿嘴生香。
荊子楚難得興致勃勃,一路買了不少新奇的物件,俱都塞到往蘇遲懷裏塞,後來連三歲孩子玩的玩具都沒放過。
蘇遲平生從未試過被人當正經孩子照顧,若他還是七八歲的孩童興許還覺得新奇,但對快十二歲的半少年來說,多少有些無所适從。
但他根本不舍得拒絕。
當蘇遲終于一手快抱不住那些玩具,另一只手還拿着一串冰糖葫蘆無處下口的時候,神像終于游到這條街上了。
人潮俱都湧向游神隊伍,他們幾人被帶着,只能不由自主往前,很快就走到了神像前。
離月從袖中拿出滾燈,伸手在燈壁上一抹,抽出來就變成了一支香,那香無風自燃,燃起的香火飄向祝融像。
随着香火飄向神像,祝融雙目似染上了神采,衆人皆感到腦中陡然一片清明,只當神像顯靈,更加虔誠跪拜起來。
近旁忽然有人驚呼一聲,“娘子?”
蘇遲循聲望去,卻是一對年輕夫婦,男子穿着長衫,相貌清俊,女子暈倒在他懷中,看不清樣貌,只見腹部微微隆起。
周圍人跟着一片驚呼,“有孕婦暈倒了。”
離月帶着蘇遲,擠到他們身旁,只見那女子容貌端秀,臉色蒼白,一頭一臉的汗,因為離月的靠近,竟還抖動着抽搐起來。
見狀離月收起滾燈,将線香往荊子楚手中一塞,對男子道,“快将她抱到一旁。”
男子正六神無主,以為離月懂岐黃之術,依言抱起女子往人群外走。
那些圍觀的人連忙給他們讓出一條路。
男子将他娘子抱到一旁巷子裏,離月肅着臉伸手去搭了搭女子的脈搏,又摸了摸隆起的腹部,“幾個月了?”
“四……四個餘月。”
“可去過什麽特別的地方?”
男子訝然擡頭,有些不明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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