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沉楚天闊(二)(2/2)
離月半垂下眼,“這孩子留不得。”
“你什麽意思?”陡然聽到這一句,男子激動起來,“我妻子懷孕不易,姑娘空口白牙,怎就斷人生死。”
這巷子不算偏僻,男子聲音大,立時又吸引了一些人停下來張望。
男子白着臉,“你到底是不是醫者?不要耽誤我娘子治病。”
周圍人議論紛紛,“這姑娘看着不過十六七歲,哪懂看病,別耽誤了,快點送隔壁醫館罷。”
荊子楚手裏還拿着線香,聽了離月的示意不敢靠近。
蘇遲見他們眼神不善,立刻站在離月身前擋住他們的視線。
離月神色依舊淡淡,低聲道,“她這半月餘,是否畏寒,口味也變了,還喜食生肉?”
聞言男子眼神一震,目露遲疑。
離月掃了眼圍觀的衆人,并未多言,“先将你娘子送去醫館罷,明夜子時我還會在此處。”
不待男子反應,離月站起來牽住蘇遲,走向荊子楚。
周圍人未聽清她方才的詢問,見她站起來就走,更加議論紛紛,“看着眉清目秀的,沒想到是招搖撞騙的騙子。”
蘇遲抿了抿唇,下意識想回頭反駁,離月卻摸了摸他的頭。
見蘇遲一臉不解,荊子楚伸手在他額上重重彈了一下,“不必管他人人雲亦雲,我們自問心無愧即可。”
看着神色如常的二人,蘇遲雖仍有些懵懂,心中卻有豁然之感。
陳都主街上有一條貫穿城區的內河,平素有許多小舟在河上載客,因為過年的緣故,此時河面上一片搖搖燈火。
荊子楚随手抛給岸邊船夫一粒碎銀,縱身躍上船頭。
他動作極快,船夫吓了一跳,以為免不了船搖浪起,“哎喲”一聲,話音未落,荊子楚已穩穩靠在船頭,船身卻絲毫未晃。
船夫驚得一身冷汗還未冒出就收了回去,贊了一聲,“公子好武藝。”
離月有些無奈,拉着蘇遲跟着上了船,在艙內坐了,“勞煩。”
船夫見她和蘇遲容貌不俗,舉止從容有度,也不敢多話,船槳往水裏一蕩,小舟就飄飄搖搖順着內河往下。
兩岸是來往的熱鬧人群,鱗次栉比的攤位,濃厚的煙火氣息,仿若将河與岸分隔成兩個世界。
荊子楚半躺在船頭,身子幾乎微微一晃就能栽到水裏,他長腿搭在膝上,半眯着狹長的眼,輕輕哼着不知名的小調。
這小調在楚國幾乎脍炙人口,船夫聽他哼唱,笑道,“公子一看就是地道的楚國人。”
荊子楚足尖踏着船板,“老丈在這河上多久了?”
“已快三十餘年了。”
蘇遲坐在船艙裏,聽得荊子楚滿足嘆息一聲,“這才是人間自在。”
蘇遲不知為何,在他話裏聽出了幾分惆悵,但見他語氣跟平日一樣懶洋洋的,倒看不出什麽不同。
船慢悠悠晃過一座橋下,忽然眼前有薄霧彌漫,灰蒙蒙的,帶着令人不适的陰冷氣息。
離月擡眼看了看,捧着燈的手不着痕跡地在燈壁上摩挲了下,忽然開口,“老人家,這是什麽橋?”
“這是定安橋,已有百餘年啦。人常說,過了定安橋,一生安定,姑娘可要坐穩了。”
說完船身竟晃了晃。
船夫又道,“莫慌,這橋下多暗礁,過了就穩了。”
“難怪叫定安橋。”離月贊了一句,“不知近來橋上可有發生什麽異事?”
船夫嘆了一聲,“說來幾個月前還有個姑娘想不開,跳河輕生……可憐年紀輕輕地。”
離月摸着燈的指腹輕撚,手指輕彈,蘇遲只感到一陣清明之氣忽地蕩開,眼前薄霧瞬間消散。
“人在沖動之時雖會做下不可轉圜的錯事,但只要心存善念,總會有重來一世的機會。”
“姑娘年紀輕輕,居然也信這人間輪回轉世之說?”
“世間事,信則有,不信則無。”
船夫琢磨了下,誇道,“姑娘一看就是讀書人,說話很有道理。”
離月從從容容,“過譽了。”
荊子楚輕笑了一聲,“今夜月色清明,明年定是個好年。”
船夫跟着點頭,他亦覺得好久沒見過這般朗月了。
過了定安橋,船夫撐着船杆靠了岸,離月又向船夫道了謝,才沿着來時路往回走。
此時街上行人已少了許多,倒顯出幾分空寂。
荊子楚抱着臂,懶洋洋地撩起眼皮,看向腳步輕快,明顯心情不錯的蘇遲,忽地開口,“阿離若是肯常住陳都,多塞幾個徒弟給我也無妨。”
離月有些愕然轉頭,失笑,“之前不是還有些不情不願?”
“畢竟有小徒弟在,你才會在這時候趕回來。”
月色皎皎,青年俠客抱臂含笑,與眉眼溫婉的女子對視,莫名就因他的話生出了幾分旖旎。
蘇遲擡着黑沉的眼去看荊子楚,想到離月下次出門當真又帶回一個像他這樣的孩子,莫名心頭有幾分不高興。
離月搖頭,并沒有接話,摸了摸蘇遲的頭頂,“走吧,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