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初心立(二)(1/2)
少年初心立(二)
三月春風和暖。
新鄭城內外楊柳抽芽,飛滿了各色的紙鳶,河邊歡聲笑語傳到院牆之內。
穿着錦衣華服的孩子端坐在窗前,寫字的姿勢一絲不茍,儀态端方,絲毫不受影響。
幾個華服少年抓着彈弓紙鳶,談笑着路過院門之外,不覺就噤了聲。
其中一人忽地“噓”了一聲,“大家莫吵,攪擾了‘貴人’學習,回頭又要挨罵了。”
說小聲實則嗓門一點也不小,還如鴨子一般粗啞難聽。
說到“貴人”二字時,卻故意陰陽怪氣,分明說給院牆內的人聽。
另一少年調笑,“二哥你小心些,若是被父親聽到,又要罰你跪祠堂了。”
鴨嗓大聲道,“跪就跪,也不知哪裏來的野種,也就父親把他當寶。”
聞言旁人趕緊伸手去捂他的嘴,調笑幾句可以,但絕不能在家大放厥詞罵“野種”,這要是被父親聽到,可會被打到三天下不來床的。
這個叫蘇遲的孩子剛來之時,大家本都不甚在意,但姬相卻待他視若珍寶,吃穿用度不僅都是最好的,還每日抽時間親自教導。
姬相潔身自好,只有姬夫人一位妻子,姬夫人生了三位公子,如今最小十二歲,最大十六歲。姬相事務繁忙,三位公子的啓蒙教學都交給蘇夫人,偶爾得空才會招來詢問課業指導一二,後來大公子年長,姬相乾脆将他送到鄭太傅家拜師,平時半月都不得回家一次。
要說學識,舉國上下誰敢與姬相比,他沒時間教導兒子,卻有空指導別人家孩子。
如此厚此薄彼,明眼人都看出不同,頓時城中流言四起,都說蘇遲是姬相在外的私生子,因那是他深愛之人所生,故而十分不同。
姬相一生清正,名聲口碑極好,莫名有了這一大污點,那些平素看不慣他的貴族世家和朝中同僚,都幸災樂禍,巴不得流言傳遍整個韓國。
這鴨公嗓少年正是姬家二公子姬正,十四歲的孩子正在變聲期,性格叛逆,早聽不得那些流言,巴不得把蘇遲趕出去,故而每每見到蘇遲都恨不得多刺上幾句。
然而蘇遲卻似泥捏的性子,每次都一言不發,幾乎對他視而不見。
你罵別人,自然希望對方暴跳如雷,偏偏每每被無視,姬正更憋了一肚子火。
他一把扯開捂他嘴的手,“怕什麽?你看我用彈弓教訓他。”
少年人心性沖動,說話間就爬上了牆頭,舉起彈弓瞄準窗邊的蘇遲。
他嗓門這般大,蘇遲早就聽到了,正停下筆擡臉去看牆頭的姬正。
這兩年來照顧得當,蘇遲身量已高了許多,眉眼愈發顯得精致。他眼瞳極黑,帶着同齡孩子所沒有的陰沉,默不作聲看着人的時候,總讓人莫名有些脊背發涼。
姬正被他這一看,就有些膽怯了,但想到弓就射。
他知道蘇遲不傻,不會坐着不動等他,故而瞄準的卻是蘇遲桌案上的硯臺。
姬正準頭極好,“啪”地一聲,硯臺翻到,把桌上剛寫好的字全都濺上了墨汁,就連壓在一旁寫好的厚厚一沓,都黑糊成一團。
“看你晚上怎麽跟父親交代。”姬正扮了個鬼臉,躍下牆頭。
蘇遲面無表情地垂眸去看亂七八糟的桌面,端坐了一會,才擡手扶好硯臺,重新磨墨,換上了新的宣紙,從頭寫起。
姬正十分得意,帶着表哥韓作和三弟姬明,大搖大擺地走了。
韓作一臉擔憂,“你不怕他去告狀嗎?”
“那小子才不敢!”姬正哼了一聲。
這兩年他明裏暗裏欺負過他多少次了?哪次蘇遲敢去告狀?只要父親沒有發現,就萬事大吉。
姬明應和道,“你不說我不說,就沒人知道。”
韓作隐隐不安,“他也沒做錯什麽……”
“他留在我家就是最大的錯!”姬正冷哼一聲。
他憑什麽搶走他們的父愛?阿娘雖然不說,但心中肯定也難過的。
姬相出了宮門,回到家中第一件事就去看蘇遲,見他才抄了一半的字,心中納罕。平素同樣多的課業,他早早就完成了,今日居然太陽西斜還未完成?
蘇遲站起來彎腰施禮,“是學生躲懶,所以尚未抄完。”
姬相摸了摸他的頭,“無妨,想去玩就去,若是課業太多,明日就減半吧。”
蘇遲抿了抿唇,“不多。”
他慣來寡言少語,姬相也習慣了,“可有什麽不明之處?”
“先生昨日所教,學生都記住了。”
蘇遲雖然啓蒙晚,悟性卻奇高,兩年來進步神速,不似他二子姬正,整日四處摸魚打鳥不學無術,學了十幾年還不如蘇遲兩年。
姬相自覺沒有愧對離月的托付,十分老懷欣慰,“那今日我們學新的。”
蘇遲躊躇着道,“先生不必日日如此費心,幾位公子亦十分期盼先生教導。”
姬相笑道,“他們頑劣慣了,不需理會。”
蘇遲搖頭,“先生當真不必如此。”
不必将離月的囑托不折不扣盡心盡力,不必對他一直奉若上賓,令他無所适從。
姬相愣了愣,苦笑一聲,“如今秦國勢大,步步緊逼,有舉兵壓境之勢,我奉君命将出使魏、楚兩國求援,只怕有數月不在家中,無法教導你課業,恐有負姑娘所托,故而近來對你課業壓得太緊,是否因此令你為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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