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初心立(一)(1/2)
少年初心立(一)
真人卻猛然倒退數步,滿臉驚駭,指着琴蟲,半晌說不出話來。
琴蟲見離月手中燈火瑩瑩,竟不敢昂首,瑟縮着垂下腦袋。
離月沖琴蟲道,“你本靈獸,若吸天地精華,或可得道,生出雙翼,庇佑一方,緣何不能自控,作惡多端?”
琴蟲輕聲嘶鳴,聲音若锵锵琴音,十分悅耳。
離月指腹蹭上燈壁,“無論如何,決不能再留你。”
琴蟲見她殺意暴漲,也跟着昂起獸首,嘶嘶吐信。
道人連忙擋在離月身前,呵斥道,“孽物,休再害人。”
琴蟲被殺意激了兇性,豎瞳微縮,蛇尾卷向道人,竟将他甩到一旁。
蘇十二大驚,連忙搶過去扶起道人。
紅袍少女兀自站在巨蛇身前,手中燈火瑩瑩,而巨蛇血瞳如矩,對比猶如撼樹蚍蜉。
蘇十二心中擔憂,攥緊拳頭。
巨蛇張開血盆大口,猛然撲向少女,少女指腹撚燈,指尖輕彈,幽幽火苗落入巨蛇之口。
一聲劇鳴,巨蛇猛然仰倒,震得地面抖動,洞壁巨石滾落,幸而蘇十二與道人躲在角落,未被砸中。
火苗自琴蟲口中燃起,由五髒六腑燒到骨肉,竟猶如地獄之火,如何翻滾都無法覆滅,最後燒成一地餘燼。
這一幕太過震撼,在蘇十二心中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象,哪怕在日後的數十年,數百年,都色彩依舊。
那時他心中鼓蕩,只有一個念頭盤旋不休,他也想擁有這樣的力量,庇佑想保護之人。
然而那時的他終究太年幼,不知世事多變,有些遺憾,不是你身懷救世之力,就能所願皆所達。
道人畢竟年老,方才那一摔,額頭鮮血直流,待幽幽醒轉,只見巨蛇已變成餘灰,眼中簌簌淚下,“貧道養蛇為患,愧對仙師,百死不足贖罪。”
但此事究竟錯在誰,卻終究難下定論。
若不是當初一時心軟,那拇指粗的小蛇也不會在猛獸遍地的山中護他多年,保他安然無憂。
離月蹲在道人身前,“真人不必如此,琴蟲所犯之孽,皆非你所驅使,不過造化弄人罷了。”
道人想勉強坐起,卻畢竟力有不逮,喘息數聲,眼中餘光燼滅,“多謝姑娘。”
至于謝什麽?謝她令他得知真相,還是謝她為民除害?已不得而知了。
道人當初救下小蛇,如今又死在巨蛇之下,蘇十二只覺得不該如此,但那些死去的人,又該如何?
心中悲嗆之下,只覺得郁郁難平,卻不知緣何不平。
離月幫他擦去淚水,指着一旁,“你看。”
那把熟悉的白色長劍,倒插在白骨之上,而劍旁還插了一把黑色的長劍。
蘇十二走近,只見黑劍上刻着“孟懷”二字,頓時眼前一黑,竟什麽都不知道了。
他感覺自己做了很長的夢,夢裏翻江倒海,悲鳴四起,卻又不記得自己夢到了什麽,只記得滿腔憤懑悲傷無處發洩。
待他睜眼,卻只見一輪明月挂在天上,身旁是劈啪作響的溫暖火堆,離月坐在他身旁,半靠着大樹,正在煮粥。
那粥在陶罐裏火候正好,香氣四溢。
“醒了?”離月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指腹冰涼,哪怕坐在火堆之旁,她依舊沒蹭上半點熱氣。
蘇十二坐起來,想起之前明明還在洞xue之中,似乎還見到了孟懷的長劍,滿心疑惑竟不知該如何開口。
“你受了驚吓,發起高熱,已睡了一日夜了。”離月将陶罐取到一旁。
“巨蛇已同真人一同安葬,鈎竹和孟懷亦葬在一處,你若想去拜別,明日可帶你去。”離月将舀到碗裏的粥遞到他面前,“村長收到傳信,已帶人将村人的屍骨掩埋,自此倒無需再擔憂走失之事。”
她從從容容,就将蘇十二想問的事情都解釋了一遍。
蘇十二端着粥,仍有些怔愣。
離月摸了摸他的頭,想了想,又拿起一旁滾燈,伸手在燈壁一撚,拿出來已變成一枚小巧的翠色平安扣,她從紅袍下擺抽出數根紅線,手指靈巧翻飛,不多時就編出一條紅繩,“這是我故國習俗,家中孩子體質不好,就戴一條平安繩,許平安順遂之意。”
她示意蘇十二伸出左手,将紅繩系在他手腕上,“待你開蒙之後,再取下來罷。”
蘇十二小心摸了摸那微涼的翠扣,心想,我此生都不會将它取下來。
他母親不過是一個普通歌姬,被蘇公帶回家中,初時幾月還新鮮,不多時就忘在腦後,就連他的存在,都是在聽到他母親難産的死訊時蘇公才知道,但蘇公妻妾子女太多,不久又忘在腦後了。
蘇十二沒有母族支持,又不得父親關注,在家中過得十分艱難,誰都能過來踩上幾腳,常常饑一頓飽一頓,還經常被磋磨打罵,過得連下人都不如,若不是顧及他是蘇公血脈,不敢太過,只怕也活不到現在。
他八年來所接受到的善意,還不如這幾日所見之多,故而家族覆滅對他來說,并未起什麽波瀾,反而因鈎竹之死,心中大怮,才生了病。
蘇十二低着頭,躊躇了一會,“你能不能替我取個名?”
離月手微頓,半垂着眼看他,忽然道,“就叫‘遲’罷,《詩經》中昭假遲遲,意為長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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