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初心立(一)(2/2)
蘇十二猛然擡頭,撞進離月的眼裏,雙眼發亮,“遲?那日後我就叫蘇遲!”
聞言離月似有些失神,眼裏情緒複雜,半響才低聲應和,“嗯,就叫蘇遲。”
後來他總在想,她為何會取“遲”之一字,是為長久還是為提醒他太遲?
蘇遲十分高興,因為離月送她平安扣,又肯替他取名,仿似二人又親近了幾分,守着火光的眼睛都熠熠生光,終于忍不住問出心中疑惑,“我們能見到已死之人,都是幻覺嗎?”
離月提起滾燈,“此燈名為幻世,可以怨氣為引,織造幻境,故而我們才能以身入幻境,經歷死者生前之事。”
世上竟有如此神奇之物,蘇遲仔細打量那盞燈,卻不敢伸手觸摸。
“但畢竟只是幻境,若是心細,很容易勘破。譬如幻境中真人一直只喚鈎竹公子,卻從未與我們說話。”
因為在鈎竹記憶中,入廟觀的僅他一人罷了。
蘇遲心中疑惑得解,許多事都能串聯起來,難怪離月帶着他站在樹枝上,明明離琴蟲極近,琴蟲卻只攻擊鈎竹一人。
蘇遲醒來後休息了一夜,身體就大好了,他去拜別了鈎竹與孟懷,心想他們二人生死至交,如今能埋在一處,應該已能安息。
至于孟懷因好友失約,如何尋到此處,又如何葬身蛇腹,怕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了。
離月帶着蘇遲,卻不再提燈,一路翻山越嶺,走了半月才到韓國。
蘇遲以為離月家在韓國,滿心雀躍,又有些擔憂,不知她家中可還有些什麽人?會不會不喜歡他?
這顆心随着離月帶他走到新鄭最大的府邸前,而逐漸變得七上八下。
府門上挂着“姬相國府”四個大字,門口石獅高大威嚴,雖不比蘇國公府,卻也十分少見。
姬相聽到傳報,疾步走出來,是個四十左右身材瘦高的男子,蓄着長須,臉上神情十分激動,連連施禮,“離姑娘,快請上座。”
他對離月十分恭謹,作為主家卻不肯坐上位,堅持讓離月和蘇遲坐了,才側身坐在下首,“姑娘今日到訪,蓬荜生輝。”
“今日忽然拜訪,是有一事相托。”
聞言姬相連忙站起來拱手肅然道,“姑娘于我有大恩,但有事,直接吩咐便是。”
“這孩子,是我一位故人,如今在世上舉目無親,想托姬相照顧。”
聞言蘇遲如遭雷擊,臉色霎時蒼白如紙,手不覺扯住離月袖口,耳邊轟鳴不止,已聽不到二人接下來所言。
“姬相有治世之才,煩請替我教導一二,能讓這孩子在這亂世中有立世之本。”
“過譽了,某定當傾囊以授,絕不辜負姑娘所托。”
“如此多謝姬相了。”
離月站起來還禮。
蘇十二感到手中衣袖扯動,刺激到他心中繃緊的弦,他雙目通紅,緊緊扯住離月袖口,艱難開口,“你……不要我了?”
他眼底的茫然與絕望太過明顯,離月神色卻依舊淡淡,“我居無定所,不适合照顧你,姬相為人正直,是可托付之人。”
蘇遲将唇抿得泛白。
為什麽要将他送走?
他可以很乖很聽話,讓他做什麽都可以!
只要……不将他送走。
但在他才八年的人生裏,早見過太多人情冷暖,世态炎涼,她與他非親非故,難道多求一句就能令她改變主意?
離月彎下腰,與蘇遲平視,“你好好聽從蘇相的教導,待學有所成,日後想做什麽就做什麽,天下再無你不能抵達之處。”
那……能不能抵達你身旁?永遠站在你身邊?
蘇遲緊咬牙關,生恐自己落下淚來,“那你呢?你去哪裏?”
“我尚不知,但若有時間,就會來看你。”興許見他此時神情太過絕望,離月閃過猶豫之色,說出的話卻依舊無轉圜之地。
蘇遲垂下頭,卻控制不住聲音依舊顫抖,“那你要記得……”
要記得我!等我長大,是不是就可以跟着你?
離月見他答應,才直起身來,摸了摸他的頭,“如此就拜托姬相了。”
姬相連連答應,對蘇遲招了招手,和顏悅色地問他,“你今年多大了,叫什麽名字?”
蘇遲一根根放開拽着離月袖口的手指,發白的指尖沒有半點血色,直到挪到姬相身邊,都未曾再擡頭。
離月沖姬相微微颔首,“有勞費心。”
“姑娘放心。”姬相牽住蘇遲的手,鄭重點頭。
繡着紅梅的裙擺從蘇遲眼前經過,他明明渾身都在發抖,卻依舊不肯再擡頭,直到那輕盈的腳步聲消失在廳內,他才猛然回頭,露出那張淚流滿面的臉。
姬相拍了拍他的頭,“好孩子,我帶你認識一下家中其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