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首對花影搖動（注1）（2/2）

陸傳芳拿起酒杯，看到杯中映出的美人面，又擡頭看看莫曉晴，對着杯子裏的面容心道：怎麽辦，被比下去了？

莫曉晴胸中的憋悶被陸傳芳的一句玩笑吹得煙消雲散，想到自己接下來要說的話，不由有些緊張。他緊緊抿着嘴唇，深呼吸了幾下終于開口道：“陸姑娘，我今日是來為你贖身的。日前蒙你搭救，自當知恩圖報。”

莫曉晴嗓子有些發緊，也不知道自己聲音有沒有顫抖，倒豆子一般一個字追着一個字地說完就鼓起勇氣看着陸傳芳，殊不知自己臉早就紅了。

“唉呀，這下可不巧了。在下正在為陸姑娘贖身。這總得有個先來後到吧。”

許慎行“唰”地一聲展開扇面，好整以暇地看着俊臉泛紅的莫曉晴，将手中一柄折扇扇得越發潇灑氣人。

莫曉晴猛地一拍桌上的問月，怒道：“既然還沒簽字換契，那就還不算已經贖了身。這種地方，價高者得，不如你我二人誰出得起更多的錢，誰為陸姑娘贖身如何？”

“這種地方是哪種地方？你們一個兩個說要為我贖身，問過我的意思沒有？”

陸傳芳涼涼的聲音響起，莫曉晴才發覺自己說錯了話。他嗫嚅着正要道歉，就聽鸨母的大嗓門奪門而入：“唉呀，我們這東風樓啊，就是價高者得的地方。不如二位官人回去好好想想能出得起多少。三日後，我們傳芳姑娘在這裏等着真正的緣分把她領走！”

許慎行聞言喝了口酒道：“你這老鸨，見有人争就想擡價。想看我們鹬蚌相争，你這個漁翁收起錢來多多益善是吧。”

莫曉晴道：“閣下若是不願意，大可退出。”

許慎行看着莫曉晴，含笑搖搖頭，仿佛在笑他容易上當。

莫曉晴如何不知這是那老鸨趁火打劫，但他畢竟是個皇子，要拼財力，不在話下。

“既然如此，那我們三日後見。”

*

回到萬宗觀，莫曉晴仍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他不停地想自己離開時的情景：他起身告別，走到門口時聽到陸傳芳“唉”地喊了他一聲。聲音不大，在喧鬧的東風樓裏應該被各種雜音淹沒才對，可他聽得分明。他回過頭去，陸傳芳卻含笑低頭，轉過身去了。她身子轉過去了，臉卻還偏向他這邊，眼角含笑。等到臉也轉過去了，但含笑的眼神和情意卻仿佛留在了他這裏。等到陸傳芳人都走進屏風後看不見了，卻還有什麽東西仍蛛絲般飄在空中，将他們二人牽在一處，上下飄浮卻不斷絕。

她只對我這樣。那個許慎行離開的時候，她只是禮節性地福了福身子。

“殿下，殿下？”

莫曉晴正陶醉在回憶中，冷不防被阿水的聲音扯回了現實。

“殿下，我去庫裏把銀票和金子取出來了。明日您就可以按約定去把陸姑娘贖出來了。”阿水把錢遞給莫曉晴，一邊咕嘟咕嘟喝水一邊口裏仍在絮絮叨叨，“明日殿下您将銀票在那老鸨桌子上一拍就是。等贖回了陸姑娘的賣身契，再亮出您的皇子身份，任憑那姓許的是什麽人，也知道自己多自不量力了。到時候，陸姑娘就知道誰才是她真正的緣分了。”

“緣分……”莫曉晴沉吟起來。

“怎麽？殿下您說什麽？”

“我之前遇到一個老道士，他跟我說我的緣分應在一場英雄救美，難道說的就是我為陸姑娘贖身？”

“贖身……應該不算英雄救美吧。按戲文裏說的，英雄救美不都是什麽美人遇上強盜攔路打劫，俠士剛好路過，仗義出手相救。美人感動之餘打算以身相許，俠士百般推脫，美人百般糾纏，最後俠士勉強答應，然後終成一段佳話的嗎？這贖身……應該不算吧。再說，戲文裏也沒人跟俠士搶着英雄救美的呀……”

阿水看莫曉晴眉頭緊鎖，不禁越說聲音越低了。

既然如此，那麽按那老道所言，陸傳芳就不是自己的緣分了。

阿水呆呆看了莫曉晴一會兒，突然“啊”地大叫一聲。

“又怎麽了？一驚一乍的。”

“殿下，那個……”阿水吞吞吐吐地，看着莫曉晴的臉色小心道：“我記得殿下之前說，是在後山誤闖結界，被陸姑娘所救，所以才打算為她贖身報恩的。那……會不會……就是……那個……英雄救美，說的是陸姑娘救了殿下你啊？”

如同一道晴天霹靂劈中腦門，莫曉晴被阿水的驚天之語震得半晌說不出話來。

英雄救美，指的竟然是陸姑娘救我嗎？

阿水見莫曉晴沒有生氣，小心翼翼地接着說：“畢竟殿下您的容貌，絕對稱得上美人二字……”

莫曉晴的腦子被這一匪夷所思的假設炸得嗡嗡直響，雖然聽見了阿水的話，但腦子裏仿佛一個字一個字地在分辨這些字是什麽意思。片刻後，他分辨出自己胸中的感受——那是鋪天蓋地的歡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