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7 章（1/2）
第 97 章
第九十七章
天裂開以後，昆侖山上的靈氣開始倒流。
草木先枯，随後是護山陣。青色光幕從最高處一層層熄滅，守陣弟子被震得跌下石階。奉壹撐着斷劍站起來，要去救人，被叔己一把按住肩膀。
“你留下。”
“你攔不住。”
“我也未必攔得住，但我的劍沒斷。”
奉壹看了眼他手裏的劍。劍刃崩了三個缺口，實在沒有好到哪裏去。
“而且，”叔己道，“我剛學會一件事。”
“什麽？”
“別把所有人的命都算在自己頭上。”
他說完便沖下石臺，去接被根須卷住的弟子。
這話是說給奉壹，也是說給自己。珠珠從未怨他，是他不肯相信有些事無論怎麽選都會疼。恕己不是忘掉死去的人，只是承認自己僅是一人，然後仍去做眼前能做的事。
奉壹站了片刻，轉身接住另一個從山壁落下的弟子。
建木中央，映真仍在維持陣法。
白鬼與杜鵑進入樹腹後，樹已經不再完全聽他驅使。根須越過昆侖邊界向山下蔓延，所經之處，人的怨與欲都被放大。有人為十年前一畝薄田拔刀，也有人搶到登天的位置後，把剛才并肩的人推了下去。
映真每斬斷一根，別處便長出兩根。
姜雲踏着樹枝靠近他。葉茗緊随其後，替她擋開從背後抽來的藤蔓。
“停陣。”姜雲道。
“停不下了。”
“那便毀樹。”
“不能毀。”
映真拂塵一掃，纏住姜雲手腕。他沒有取她性命的意思，只想把她送出建木。姜雲反手絞住白絲，借力逼近，一掌擊在他胸口。
這一掌沒有神光。
映真退了半步。
葉茗的劍随即架上他頸側。
“撤陣。”
“葉公子，你殺了我，它也不會停。”
“那你活着做什麽？”
姜雲按下他的劍。
映真咳出一口血，神色反而平靜：“你不願殺我，是因為你也知道，我想做的事沒有錯。”
“想讓人不受出身所困，沒有錯。”姜雲道，“以為只要給所有人一條路，強者就不會先把路占完，錯了。”
“第一次總會亂。”
“亂到什麽時候？”
“十年，百年。規矩可以重建。”
“誰來建？”
“後來的人。”
“你替今日死的人答應了？”
映真擡眼看她：“當初你斬建木，不也替所有凡人做了選擇？有人不想成仙嗎？有人問過他們嗎？”
姜雲沒有立刻回答。
這是她曾經問過自己的事。
她受天命斬樹，把仙凡隔開，以為是在阻止災禍。可天命從未讓凡人開口。她只是站得太高，所以把自己的判斷當成了天下人的答案。
“沒有。”她說，“我沒有問過。”
映真看了她片刻，并沒有被說服。
“所以我後來留在人間。”姜雲道，“我去看他們怎樣活，聽他們罵官、罵神，也聽他們說想要什麽。你問得比當年的我好，可你走到最後，還是替所有人答了。”
山下忽然傳來鐘聲。
一下接一下，不是昆侖召集弟子的鐘，是玉錦讓人敲響的退山警鐘。每響十下，便有一隊百姓撤到安全處。鐘聲很慢，常被哭喊和山崩蓋過去，卻始終沒有停。
“你聽。”姜雲道，“那才是他們自己的聲音。”
鐘聲裏還夾着玉錦的命令。她讓願意登樹的人向西退，想回家的人向東走，重傷者留在原地舉起衣物。命令并不高明，卻把一團只會互相沖撞的人分出了方向。
有人仍不聽，有人趁機搶糧。差役記下姓名，卻沒有因為幾個人犯錯便把整群人視作亂民。
映真朝山下望去。
登天的人很多，往外走的人更多。有人不想長生，只想帶孩子回家；有人背着生病的父母，不肯拿他們換一個向上的位置；也有人本已踏上樹根，聽見家人在
“第一日當然是他們先到。”映真道，“建木會繼續長。十年後，百年後，根須遍布天下，皇帝還能守住每一寸土地？”
“今日被踩死的人等不到百年。”
“所以你要為了今日，永遠封死後人的路？”
映真沒有後悔。他看見山下亂象，只覺得自己準備得不夠周全，從未覺得複蘇建木本身有錯。
拂塵白絲驟然分成兩股。一股正面壓住姜雲，另一股越過她，重新纏住葉茗。葉茗早有防備，仍被腳下根須扣住雙腿，整個人拖到半空。
“放開他！”姜雲揮劍去斬。
映真便等她回頭。
清光擊中姜雲背後，她從樹枝上跌下，撞斷兩截新生枝杈。還沒落地，白絲又纏住她手腕，把斷劍從掌中扯走。
葉茗被吊在另一側，眼睜睜看她摔進碎石。
根須沿胸口收緊。他呼吸越來越困難，手指離姜雲只有遙不可及的幾丈。
姜雲撐起上身。
映真道：“你現在離開，我不攔。”
她擦掉下巴上的血，重新去夠斷劍。
拂塵落下，劍被掃得更遠。她也再次倒地。
葉茗忽然不再掙紮。
後悔終于壓過了僥幸。他後悔在常陽山追上她，後悔把她留在人間，後悔明知她的神力因愛一個凡人而消失，仍舍不得放手。小花死時，他已經後悔過一次；如今同樣的無能為力又落在眼前，而他連替她擋一下都做不到。
“姜雲。”
“我不愛你。”
葉茗說完便後悔了。
可他還是逼自己看着她：“以前說喜歡，是為了讓你留下。我的仇已經報了，正好缺一件活下去的事。現在我不需要了。”
姜雲沒有問第二遍。
她看見他被根須勒出的血，也看見他眼中近乎崩潰的哀求。他不是要她相信，只是想把自己變成一個不值得她留下的人。
“知道了。”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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