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6 章(1/2)
第 96 章
第九十六章
根須停在葉茗劍前三寸。
不是怕劍。
細白的根尖越過劍鋒,朝姜雲手腕探去。姜雲後退一步,根須便跟一步,像一群嗅到水的蟲。
葉茗一劍斬下。
斷根落地,立刻化成黑灰。灰裏滾出幾張模糊的人臉,哭聲只響了一瞬,新的根須已經從樹皮裏擠出來。
“別砍。”姜雲道。
“它們要碰你。”
“所以才不能砍。”
她擡起斷劍,以劍背撥開一條根須。根須在她袖口擦過,枯黃的葉片竟慢慢轉綠。
映真也看見了。
“建木認得你。”他說。
“我砍過一次,記仇不奇怪。”
姜雲說得輕松,腳步卻沒有再動。她知道那不是仇恨。建木若要報仇,不會只追着她袖中若有若無的血氣。
杜鵑的紅傘從樹乾後轉出來。
鎖妖陣破時,白鬼先鑽入建木,杜鵑卻沒有跟進去。杜鵑沿着新生的樹根走了很久,像在挑一處合适的崖壁。紅裙下擺沾滿泥,神情仍舊安靜。
“它喜歡你。”杜鵑道。
姜雲問:“你喂了它什麽?”
“山裏的水,人的怨,還有我。”
“不夠。”映真道。
映真蹲下身,指尖觸到一截剛從石縫裏鑽出的根。根中依次閃過青、黑、金三種顏色:杜鵑的草木精氣,白鬼聚來的怨氣,還有最後一縷他始終認不出的力量。
昆侖收藏的舊卷裏,關于建木的記載只有寥寥幾頁。有人說建木生于天地初分時,有人說建木本就是天神留在人間的一截骨。映真查了半生,能找到的永遠是傳言。他以為只要湊齊足夠多的靈氣,總能讓死根複蘇,直到杜鵑碰了它一下。
那一點新綠,比所有古卷都更接近答案。
他試過杜鵑的力量。草木精氣能催出新芽,白鬼的怨能讓根須吞噬,可一截死去千年的木頭不會因此重新連通天地。那一夜的陣法裏還藏着別的東西。
杜鵑想了想,忽然笑了。
“還有你的一滴血。”
葉茗的劍尖輕輕一沉。
姜雲沒有問是哪一滴。
烏岚崖上,她為救杜鵑,曾把血渡進杜鵑體內。那時白鬼剛被逼出,杜鵑的身體像一截燒空的木頭,若沒有神血續命,連最後一句話也說不完。
後來那滴血留在杜鵑體內,跟着根須進入了建木。
“若不是你那一滴血,”杜鵑說,“我還在崖壁上。”
她并不覺得這是恩,也沒有故意譏諷。她只是在說一件發生過的事。
姜雲救了她,所以她得以走到昆侖;她走到昆侖,所以建木重新活了。
一件善事沒有在善處停下。
姜雲望着杜鵑,想起烏岚崖上那一刻。若時間退回去,她會不會仍把血渡過去?
答案來得很快。
會。
她不能因為後來發生了災禍,便說當時那個快死的人不該救。善意并非錯,錯的是她曾以為自己給出去的東西只會停在自己想要的地方。力量如此,感情也是如此。她可以選擇伸手,卻不能命令所有後果都照她預料的模樣生長。
這個念頭沒有讓她輕松,反而讓痛苦變得更清楚。若一切只是錯誤,她還可以發誓不再犯;可人不能靠永遠不伸手活着。
葉茗轉頭看姜雲。
她臉上沒有什麽變化,握着斷劍的指節卻泛白。
小花死前的樣子忽然從她眼前閃過。
那也是她随手留下的一句話。她逗一個孩子似的說小花是毒蛇,小花便當了真。在最想保護他們的時候,小花用了唯一相信自己擁有的本事。
如今又是一滴血。
她想救一個具體的人。那一刻她沒有錯,杜鵑也确實活了下來。可這點小小的偏愛沿着她看不見的地方長出去,最後成了眼前遮天的樹。
她曾經以為只要足夠強,就能承擔每一次選擇的後果。
現在她不一樣了。
她會愛,會舍不得,會因為一條小蛇的死夜裏不敢閉眼;可她的力量正在消失。她想護住的人越來越具體,能護住的卻越來越少。
葉茗看見她眼底那一瞬的空。
他想說不是你的錯。
話到了嘴邊,又咽下去。
這種話太輕。小花回不來,山下死去的人也不會因為一句無錯活過來。何況他知道,姜雲痛苦的并不只是做錯了什麽。她怕的是從今以後每一次伸手,都可能把另一個人推向她看不見的地方。
“手給我。”葉茗道。
“做什麽?”
“看看有沒有傷。”
“沒有。”
“我不信。”
姜雲把手藏到身後:“方才還叫我別管你,現在倒管起我了。”
“我說的是氣話。”
“哦。”
“你也知道自己會受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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