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7 章(2/2)
“那你走。”
“你不愛我,和我要做的事有什麽關系?”
他原以為這句話能救她,最後只是在她赴死以前,又添了一道傷。
姜雲重新握住斷劍。掌心的血沿劍柄滴進樹皮,金色根脈立刻朝血珠聚來。
她忽然停住。
神血使建木複蘇,建木也在用每一條根須牽引她的血。若順着牽引将剩下的神血全部送進樹心,再令神血逆行,活着的脈絡便會從內部一寸寸斷掉。
訣竅原來一直在她身上。
她可以毀掉建木。
也會同建木一起消失。
姜雲在這一刻作出了決定。
她沒有告訴葉茗,只看向下方的叔己與奉壹:“陣眼。”
叔己聽懂了,揮劍斬向陣臺。奉壹以斷刃補上最後一道缺口。姜雲将染血的斷劍刺入陣眼。
三股力量撞在一處。
陣紋從中心裂開,映真被反噬掀飛,纏住葉茗的根須也驟然松脫。葉茗躍起接住姜雲,兩人在半空被樹枝橫掃出去,重重撞上山壁。
映真落進斷裂的陣臺,拂塵脫手。幾條失控的根須立刻纏住他,将他往樹腹拖。
叔己離得最近。他只遲疑了一瞬,便撲過去抓住映真的手。奉壹以斷劍卡住石縫,葉茗從側面斬斷根須,三人才把映真拉回來。
“放手。”映真喘息道,“陣眼還在,我能再接上。”
叔己惱道:“掌門若想挨罵,等活下來再說。”
“昆侖毀了可以重建。建木若倒,仙凡之間又要封死千年。”
“您不認錯是您的事,和我救不救您有什麽關系?”
叔己說完,自己先愣了一下。
阻止映真繼續做下去是一回事,不讓映真被根須吞掉是另一回事。律法若只保護與自己意見相同的人,也算不得律法。
鎖妖陣滅了。
建木沒有倒。
相反,失去陣法束縛後,樹冠伸得更高。天上的裂縫擴大,寒風從另一個世界灌下來,沿途凍住所有新葉。
白鬼的聲音斷斷續續:“路……開了……”
杜鵑沒有說話。
姜雲扶着山壁起身,喉間一甜。她把血咽回去,沒有讓葉茗看見。
葉茗扶她的手頓了一下,也沒有拆穿。
“外面砍不掉。”叔己趕來,“火燒不動,陣也壓不住。怎麽辦?”
姜雲看向樹腹。
神血散在每一條根須裏,已經成了建木複蘇的脈絡。從外面砍,無論斷掉多少,根部都會借那滴血重新生長。
除非讓血反過來毀掉它。
“我要進去。”她說。
葉茗立即道:“我陪你。”
“不行。”
“理由。”
“裏面都是神血和怨氣,你是凡人。”
“外面也是。”
“葉茗。”
“別用叫名字糊弄我。”
姜雲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該怎麽把剩下的話說得像一句普通安排。
她曾經很擅長離開。
領命,出劍,事了,走人。戰場上的人知道她會來,也知道她不會留下。那時沒有誰能用一個眼神讓她覺得腳步沉重。
如今她學會了小愛。小花、珠珠、叔己、玉錦,還有眼前這個總把自己放在最後的凡人,讓天下不再是一張沒有面孔的輿圖,而是許多個想帶孩子回家的人,是一只相信自己有毒的小蛇,是掌心實實在在的溫度。
小愛并沒有錯。它教她偏心,也教她辨認每一份具體的痛。只是她不能因為最舍不得這一份,便讓更多人替她去死。
“建木靠我的血活。”姜雲說,“我進去,才有辦法。”
“什麽辦法?”
“先找到杜鵑。”
“找到以後?”
“再說。”
葉茗盯着她。
姜雲神色坦然,甚至還朝他伸出手:“走不走?”
這是一個很拙劣的隐瞞。
葉茗卻握住了她。
“走。”
叔己擋在裂口前:“師父,你至少告訴我,進去以後怎樣接應。”
“聽玉錦的鐘。”姜雲道,“鐘停以前,把山上的人全帶出去。”
“我問的是你。”
“我又不歸你救。”
“你這人——”
叔己罵到一半,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姜雲也是這樣把所有人支開。不同的是,那時他覺得她無所不能,如今已經看見她持劍的手會抖。
“活着出來。”他最後道。
姜雲沒有答應,只把斷劍抛給他:“借你。別弄丢。”
叔己接住劍,低聲罵了一句。這種借法,分明是不給人拒絕的托付。
奉壹扶着映真走來。映真望着樹腹,臉上只有失血後的灰敗。
“神血若逆行,建木會連同裏面的一切一起毀掉。”他說。
葉茗問:“包括她?”
映真道:“包括她。可為了封死這條路,值得嗎?”
姜雲先一步踏進裂口。
他們誰也沒有說破。
樹腹裂口像一只緩慢張開的眼睛。兩人并肩走進去,身後的縫隙随即合攏。
黑暗吞沒他們以前,葉茗把她的手握得更緊。
姜雲沒有掙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