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5 章(2/2)
“看看山下。”
“我看見了。”
“已經死了很多人。”
“舊秩序改變,總會有人阻攔。”
“死的是被阻攔的人。”
映真沉默片刻:“所以更該讓樹長完。只要所有枝條都落地,入口便不止一個。”
“有權的人會占住所有入口。”
“他們占不完天下。”
“可以占住糧食、道路和修行方法。”
“那就再改。”
“用誰的命改?”
映真看向山下。
他不是沒有看見屍體,只覺得今日的代價會換來以後無數人的機會。姜雲也曾這樣看戰場,用一地死者換天下太平。
“若不做,階級便永遠在。”他說。
“做了也在,而且擁有權力的人會變成不會老、不會死的神仙。”姜雲道,“凡人尚且能等一個皇帝死。若他長生,後來的人拿什麽等?”
映真第一次沒有立刻回答。
建木突然震動。
白鬼從樹乾中伸出無數黑影。每道影子都抓住一個懷有怨恨的人,把怨氣與建木相連。杜鵑的紅花則沿枝乾盛開,維持樹身不散。
“已經停不下。”映真說。
“那便砍。”
姜雲提劍沖向主根。
映真拂塵攔下。
兩件兵器相撞,殘劍當場裂開一道新縫。姜雲被震退數步,虎口流血。她沒有站穩,建木根須已經從石縫中擡起,纏向她腳踝。
映真也不好受。他咳出一口血,仍站在樹前。
“我不想殺你。”
“我也不想。”
“那便讓開。”
“不讓。”
第二次交鋒,姜雲的劍斷了。
半截劍鋒飛出去,插進石階。她手裏只剩劍柄與一尺殘刃。
映真的拂塵卻沒有停,白絲越過姜雲,先卷住葉茗持劍的右手。葉茗反手去割,腳下又鑽出兩條樹根,分別纏緊膝彎與腰腹,把他整個人釘在石柱上。
“放開!”
映真沒有看他。他知道葉茗不是威脅,困住這個凡人,只是因為姜雲每次都會回頭。
姜雲果然回頭。
就在這一瞬,拂塵掃中她肩側。她撞上樹乾,又被彈回地面。斷劍脫手滾出數丈,掌心和膝蓋都磨出血。
葉茗用力掙紮,樹根立刻收緊。骨頭在重壓下發出輕響,他的右臂被迫擡在頭頂,連劍也握不穩。
“別管我!”他喊。
姜雲撐着地站起來,重新去撿斷劍。
映真一步擋在前面。
“你已經沒有神力。”
“我還有手。”
姜雲握住劍柄,迎面接下第三擊。她的劍只剩一尺,擋不住拂塵展開的清光。白絲從她肋下抽過,衣裳當即裂開,血很快洇透外衫。
她踉跄着退了幾步,沒有倒。
葉茗看得清清楚楚。
他離她不過十幾步,能看見她額角的冷汗,看見握劍的手因為脫力不停發抖,卻連這十幾步都走不過去。
他把劍刃壓向纏住手腕的樹根。根須随即勒進皮肉,劍從指間掉落。
“映真!”
這是葉茗第一次用這樣近乎哀求的聲音叫一個敵人的名字。
映真仍未回頭。
姜雲第四次被打倒時,腰間劍穗被摔出來,落在染血的石階上。
那是他親手做的。
細線磨舊了,結卻一直沒有散。姜雲失去金簪,失去神力,連劍也斷了,仍把這枚劍穗帶在身上。
葉茗看着它,後悔像一根刺紮進心裏。
他想說什麽,姜雲已經撿起劍穗,重新系回斷劍。她沒有給他開口的時間,再次走向映真。
葉茗把所有話咽了回去。
還沒有到最壞的時候。他這樣告訴自己。
映真沒有趁他們說話時出手。
他站在盤根錯節的樹影裏,臉色比先前更白。建木每長高一丈,便從他身上抽走一分靈力。他不是站在力量中央享用力量,更像被自己打開的門夾在中間。
“你們看見山下了。”姜雲道。
“看見了。”
“還要繼續?”
“要。”映真答得很慢,“今日有人搶路,是因為路太窄。等建木的根遍布天下,誰也攔不住所有入口。”
“皇帝會圈住一片,門派會占住一片,富戶會買下一片。餘下的人會為了最壞的那一片互相殺。”
“那便繼續改。”
“死在今日的人呢?”
映真沒有回答。
他并非不在乎那些人。正因為在乎,才把眼前的死看成必須付出的代價。只要終點足夠好,路上的屍骨便可以以後再悼念。
叔己從另一側走來,衣上都是灰。
“掌門,山下有人拿您的告示賣位置。皇族的車已經停到第二道根上。第一批要登樹的人,沒有一個是您從前下山教過的窮孩子。”
映真閉了閉眼。
奉壹跟在叔己身後,劍卻沒有出鞘。他望着教養自己多年的師父,嘴唇動了幾次,只問:“您預先想過這些嗎?”
“想過。”
“那您為什麽不告訴我們?”
“因為你們會攔我。”
這句話說出口,師徒之間最後一點可以自欺的餘地也沒有了。
建木深處忽然傳出清脆的裂響。姜雲腳下的根須一齊調轉方向,像聞見什麽,朝她湧來。
它們沒有撲向映真,也沒有理會離得更近的叔己。
只認姜雲。
纏住葉茗的根須同時松開,全部朝姜雲腳下湧去。葉茗落地時幾乎站不穩,仍撿起劍沖到她身前。
葉茗橫劍擋在她身前。劍鋒斬開第一層根須,更多細根卻從斷口鑽出,在半空中輕輕顫動。
那樣子不像要殺她。
倒像一棵久餓的樹,終于認出了曾經嘗過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