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3 章（2/2）

“有錢的人可以買路，修士可以禦劍，普通人仍然走不過他們。”

映真沉默片刻：“總比永遠沒有路好。”

這是他真正相信的答案。

他知道一扇門打開後仍會有人搶先，卻覺得有門總比無門更接近公平。至于第一批被踩倒的人、争奪入口時會死多少人，可以在路出現以後再解決。

“姜雲不會同意。”叔己道。

“我知道。”

“所以您沒有告訴她。”

“還沒有能做成，告訴她做什麽？”

映真接過符紙，一張張貼在死根周圍。

白鬼一直聽着，忽然道：“建木活了，所有人都能自己報仇？”

“所有人都有機會擁有力量。”

“那便是可以。”

“擁有力量不等于一定殺人。”

“對我一樣。”

白鬼第一次對映真生出真正的興趣。

“你需要怨氣複活這根木頭？”

“不只怨氣。”

映真看向杜鵑。

杜鵑從進陣後便沒有說話。她蹲在死根旁，指尖碰着枯裂木紋。

“這棵樹活了，可以回到過去嗎？”她問。

“不能。”映真道。

杜鵑擡頭。

“我不騙你。建木只通天地，不通過去。”

“那沒有用。”

“卻可以讓白鬼不再依靠烏岚一點怨氣活着。”

杜鵑看向傘下黑霧。

“他會變回原來的樣子？”

“會比現在完整。”

“可以一直在？”

“若建木不倒，力量便不斷。”

映真沒有承諾白鬼會變成故人，只承諾白鬼能夠一直存在。

這已經足夠。

杜鵑掌心貼上死根。

枯木深處傳來極輕的一聲響，像有什麽沉睡已久的東西翻了個身。

叔己拔劍：“別碰！”

清光鎖鏈立刻收緊，杜鵑手腕被勒出傷痕。她沒有縮手，根須從指尖鑽入枯木。

映真擡起拂塵，卻沒有馬上斬斷。

他在看。

死根裂縫裏冒出一點嫩綠。

只有針尖大小，很快又枯萎。

映真眼中亮起一種叔己從未見過的神色。

不是貪婪，也不是瘋狂。

是一個找了許多年答案的人，終于看見路确實存在。

“原來如此。”他說。

叔己後背發冷：“掌門，封住他們。”

“當然。”

映真收緊陣法，把杜鵑重新困回木匣。動作沒有遲疑，封印也是真的。

可他把那截短暫變綠的枯木單獨收了起來。

當夜，叔己沒有睡。

他去找奉壹，把陣中聽見的話全部說了。

奉壹沉默很久：“掌門只是設想。”

“他拿走了死根。”

“研究如何加固陣法，也需要。”

“師兄，你信嗎？”

奉壹看向窗外後山。

“我信掌門不會害人。”

叔己從前也信。

如今他仍不覺得映真是壞人。正因如此，才更不知道該怎麽辦。

“我給師父寫信。”他說。

奉壹沒有阻止。

叔己提筆，第一張紙只寫了“建木”兩個字，便被窗外吹來的風卷走。

他重新關緊窗戶，換了一張紙。

墨剛落下，整座昆侖山輕輕震了一下。

後山傳來一聲樹木抽芽的脆響。

叔己和奉壹同時起身。

他們趕回鎖妖陣時，石門仍然緊閉，門上的封印一張不少。可門縫裏有細細的根須探出來，白得近乎透明，沿着石階往下爬。

奉壹一劍削斷根須。斷口沒有流出汁液，反而散出一縷黑氣。黑氣裏夾着許多人哭喊、咒罵的聲音，轉眼便鑽回地底。

“陣沒有破。”奉壹道。

“可它在吃外面的怨。”叔己蹲下，摸到石縫下微微的震動，“不只鎖妖陣裏的。山下那些人的，它都吃得到。”

奉壹握劍的手緊了些。

昆侖山下每天都有人來求仙。求不得的，病死在半路的，被騙光盤纏的，怨氣從來沒有斷過。過去死根不會回應，如今杜鵑讓它記起了活着的辦法。

石門後傳來白鬼的笑聲。

“你們不讓我出去，也有人送飯來。”

映真随後趕到。他查看陣紋，又命弟子封死後山，不許任何人接近。每一道命令都穩妥，甚至比叔己想得更周全。

可叔己看見，他衣袖裏那截枯木已經長出半寸新芽。

“掌門，”叔己問，“您要毀掉它嗎？”

映真順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沒有遮掩。

“我要弄清它為何會活。”

“弄清以後呢？”

“再決定。”

山腹又震了一次。這一次，遠處驚起成片飛鳥。

叔己忽然明白，映真不是沒有看見危險。他只是把還沒有發生的死傷放在了那條路之後，覺得只要路通了，一切總有辦法補救。

可被第一塊落石砸中的人，等不到以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