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2 章（2/2）

後院的菜地荒了。

原先種辣椒的地方長出一片野花，紅的、黃的，擠在一起。姜雲選了陽光最好的一處挖坑。

土很硬。

她挖了幾下，手掌傷口又裂開。葉茗從她手裏拿走鋤頭。

“我來。”

“我可以。”

“知道。”

“那給我。”

“我也可以。”

他沒有說她不行，只說自己也能做。

姜雲松開手。

葉茗挖坑時，珠珠蹲在旁邊挑花。她摘下一朵金黃色小花，覺得顏色合适，又怕真正的小花嫌名字被搶，最後只放在木盒邊。

“小花會變成花嗎？”珠珠問。

“不會。”姜雲道。

“會變成土？”

“會。”

“土裏長花，算不算小花？”

“不算。”

“為什麽？”

姜雲看着木盒：“小花就是小花。”

不會因為身體回到土裏，便變成任何一朵同名的花。也不會因為有另一條相似的蛇出現，便算回來。

杜鵑不肯明白的事，姜雲此刻明白得太清楚。

坑挖好以後，她把木盒放進去。

盒子剛碰到坑底，姜雲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小花。

那時小花故意裝得兇，尾巴卻一直往後縮。她說可以把小花留在身邊，小花問管不管飯，又問遇見危險會不會先跑。

姜雲當時答，自己從不跑。

她确實沒有跑。

可留在原地也不代表能護住。

“要不要再抱一會？”葉茗問。

姜雲搖頭。

她怕再抱，便永遠不肯放進去。

珠珠問要不要說些什麽。

姜雲想了很久：“沒有。”

小花活着時，話多得讓人頭疼。真正要告別，反而沒有一句話合适。

葉茗把第一捧土蓋上木盒。

姜雲突然按住他的手。

“等等。”

她打開盒子，把那包新買的肉乾又放進去。盒中已經很擠，肉乾壓住金箔一角。

姜雲重新擺了幾次，最後把金箔貼在盒蓋內側。

“這樣醒來能看見。”她說。

葉茗喉結動了一下：“嗯。”

盒蓋再次合上。

土一點點填平。

姜雲沒有立碑，只撿來幾塊金色石頭，在墳邊圍了一圈。珠珠把那朵黃花栽在中間。

花根離土太久，已經有些蔫。她輸入一點草木靈力，花瓣重新擡起。

“會活嗎？”姜雲問。

“不知道。”

“你不是人參精？”

“人參也不知道別的花想不想活。”

姜雲沒有再問。

入夜以後，三人在舊屋住下。

過去小花總在屋裏到處爬，今天沒有窸窣聲，安靜得每一次呼吸都清楚。

姜雲背對葉茗躺着。

“睡了嗎？”葉茗問。

“睡了。”

“睡着還能說話？”

“神仙可以。”

葉茗不再拆穿。

過了一會，姜雲問：“你肩上的傷疼嗎？”

“不疼。”

“撒謊。”

“你先撒的。”

兩人又沉默。

姜雲想說對不起。法力消失、白鬼傷人、小花死去，哪一件都不是葉茗的錯，可他把每一件都放在自己身上。她若說破，他只會更痛。

葉茗也想問她是不是後悔。

後悔來到人間，後悔愛上一個凡人，後悔為了這些具體的人失去神力。可答案無論是什麽，他都承受不起。

“明日去哪裏？”他最後問。

“不知道。”

“那就多住一日。”

“好。”

第二日清晨，墳邊的黃花開了。

姜雲坐在旁邊看了很久。

葉茗站在門口，沒有過去。

兩個人都以為自己把痛苦藏得很好。

只有珠珠抱着任吞玉的陶罐，從他們之間走過，看看姜雲，又看看葉茗。

“你們為什麽不一起哭？”她問。

姜雲道：“沒有想哭。”

葉茗也道：“我也是。”

珠珠點點頭：“那就是都想。”

她沒有勸，只把昨夜剩下的粥端出來。

三個人坐在小花墳前吃早飯。

姜雲把一小塊肉乾放在黃花旁邊。風吹過，肉乾從石頭上滾下來。

她彎腰撿起，重新放好，又用一顆小石子壓住。

葉茗低頭喝粥，像沒有看見眼淚落進碗裏。

姜雲也沒有看他發紅的眼睛。

誰也沒有提以後。

院外有人走過，柴擔吱呀一聲，很快又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