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2 章(1/2)
第 92 章
第九十二章
姜雲把小花帶回婆婆家。
烏岚村民想替小花立一座碑,說小花救了全村。姜雲沒有答應。
小花咬白鬼時,并不知道會死,也不是為了幾百個不認識的人。小花只是看見姜雲流血,以為自己的毒能幫忙。
把這件事寫成舍生取義,對小花不公平。
何況小花也不會喜歡碑。
“太灰了。”珠珠說。
“什麽?”
“石碑。小花喜歡金色。”
葉茗把那片皺掉的金箔慢慢展平。白鬼踩過,邊緣裂了一角,畫上的蛇也被折成兩段。
“可以貼在碑上。”他說。
姜雲搖頭:“回去。”
她想把小花埋在婆婆屋後。
那裏有陽光,有菜地,春天還會長出許多小蟲。小花若真能變成什麽,也不會餓。
從烏岚回去要走十幾日。
姜雲找來一只鋪着軟布的木盒,把小花放進去。金箔畫像蓋在最上面,旁邊擺了兩塊沒來得及吃的老鼠乾。
第一日,她始終抱着木盒。
葉茗說替她拿,她說不重。
第二日下雨,山路泥濘。姜雲腳下一滑,木盒險些脫手。葉茗從
“路不平。”他說。
姜雲知道他記得上一回。
“嗯。”
兩人都沒有再說。
珠珠背着任吞玉的陶罐走在後面。陶罐放久了,竹簍邊緣磨出一道白痕。她看了看姜雲懷裏的木盒,問:“為什麽不也燒成灰?”
“小花怕疼。”
“死了不會疼。”
“那也不燒。”
珠珠點頭。
她不覺得任吞玉燒了,小花也必須一樣。每個死去的人有自己的去處,活着的人也有自己的舍不得。
途中經過一座集市,姜雲停在賣肉乾的攤子前。
攤主熱情招呼:“姑娘買多少?”
她看着成串的肉乾,許久道:“不要。”
走出幾步,又折回去買了最大的一包。
葉茗什麽也沒問,付了錢。
當晚住客棧,姜雲把肉乾放在木盒旁。第二日出發前,又原樣收進行囊。
她仿佛還在替小花準備醒來後的東西。
葉茗看得見。
他每晚等姜雲睡着,才把木盒附近的窗關緊,怕夜裏潮氣進去。姜雲其實沒有睡。她聽見他輕手輕腳,也聽見他在床邊站很久。
誰也不拆穿誰。
第六日,他們遇見一條蛇。
只是一條普通灰蛇,從路邊草叢爬過。姜雲追出去幾步,灰蛇受驚,迅速鑽進石縫。
她站在原地,低頭看空蕩蕩的石縫。
葉茗走到她身邊:“顏色不對。”
“我知道。”
“也沒有小花好看。”
“差遠了。”
“小花看見,大概會罵我們眼神不好。”
姜雲笑了一下。
笑意很快消失,她仍轉身繼續趕路。
葉茗沒有安慰。安慰像在催她快些好起來,可姜雲不需要現在就好。
回到舊屋時,院子裏長滿雜草。
最靠牆的地方還有一只缺口小碗。那是小花以前用的。姜雲嫌蛇喝水不方便,特意挑了最淺的一只,小花卻說邊緣缺了一塊,不夠體面。
後來葉茗用細砂磨平缺口,又在碗底畫了一條歪歪扭扭的小蛇。小花嘴上說醜,每次喝水仍只用這一只。
姜雲把碗洗乾淨,盛滿水,放回原來的角落。
葉茗看見,沒有提醒已經沒人會喝。第二日水裏落了灰,他悄悄換了一碗。第三日也是如此。
兩個人誰也沒有商量,卻一直換到下葬那天。
下葬以後,姜雲仍在清晨端着碗走到牆角。走到一半才停下,把水倒進院裏的野花。
第二日也是如此。
葉茗沒有替她收起小碗。留下或扔掉,都該等姜雲自己決定。
後來碗沿又缺了一小塊。姜雲用細砂慢慢磨平,動作同葉茗當年一模一樣。磨完以後,她仍把碗放回牆角。
水每天仍會換新。
直到他們離開。
門鎖已經鏽了。葉茗用石頭砸開,灰塵從門縫裏落下來。屋內陳設與他們離開時差不多,桌上那罐小草留下的辣椒醬已經徹底乾透。
姜雲把木盒放在桌上,先去打掃小花以前最喜歡鑽的櫃子。
葉茗攔住她:“先休息。”
“不累。”
“我累。”
“那你休息。”
“我一個人休息不着。”
姜雲知道他在找借口,還是放下掃帚。
兩人坐在門檻上。
從前小花總嫌門檻高,每次爬過去都要罵屋主人為什麽不把門修平。後來學會從門邊小洞鑽,又嫌洞裏有灰。
那個洞還在。
葉茗用樹枝往裏捅了捅,捅出幾片舊蛇蛻。
姜雲立刻拿起來。
蛇蛻很薄,已經碎了大半。她把每一片放在掌心,試着拼回原來的形狀。
“帶去一起埋?”葉茗問。
“留着。”
“好。”
“你不覺得沒用?”
“我的劍穗也沒用。”葉茗道,“你不是一直留着?”
姜雲低頭看腰間。劍穗染過血,也被雨淋過,顏色已經不如剛收到時鮮亮。
“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
“這是你做的。”
葉茗沒有接話。
他知道姜雲想說什麽。正因為是具體的人做的,才不能用有沒有用衡量。小花的蛇蛻、婆婆的舊屋、任吞玉的一罐灰,都是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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