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6 章(2/2)
“你如今同凡人有什麽區別?”白鬼看向她掌心的傷。
姜雲握緊劍。
白鬼知道她神力正在消退。
雙花受過他的蠱惑,烏岚的怨氣也能穿過結界。姜雲近來每一次法力斷裂,或許都被他看在眼裏。
葉茗上前半步,擋在姜雲側前方。
“害怕?”白鬼問。
“是。”葉茗道。
白鬼似乎沒想到他會承認。
“怕她死?”
“怕。”
“那就帶她走。”
“我會問她。”
“她不會走。”
“所以我還站在這裏。”
葉茗不贊同姜雲留下,卻也沒有像白鬼一樣替她給出答案。
杜鵑看着兩人,忽然問:“你們為什麽總要問?”
“什麽?”
“想留下便留下,想帶走便帶走。為何一定要問另一個人?”
“因為另一個人不是東西。”葉茗道。
杜鵑垂下眼。
白鬼也看向她。
他們相處至今,似乎從未問過彼此願不願意。白鬼想要怨氣,杜鵑便給;杜鵑想留住那張臉,白鬼便在樹下住。他們各取自己所需,又都把對方當成維持生活的一部分。
“你願意留在這裏嗎?”杜鵑突然問白鬼。
白鬼笑了:“現在問,不覺得晚?”
“願意嗎?”
“不願意。”
花林靜了。
杜鵑臉上沒有明顯變化,傘下的花卻一朵接一朵合攏。
“為什麽?”
“我不喜歡安靜,也不喜歡山崖。”白鬼道,“我喜歡人多的地方。怨越多,我越強。”
杜鵑手中的傘向下落了一寸。
這些年白鬼很少留在樹下。最初他出去一兩日,後來十天半月,再後來只有受傷時才回來。杜鵑每次都把散亂的花重新擺好,把酒壺放回樹根旁,等那張臉坐進故人原來的位置。
白鬼坐不住。
他會嫌雲海無趣,嫌風聲太輕,随手把酒壺砸進崖下。杜鵑第二日再撿回來,換一只相同的。她以為東西齊全,日子便仍是從前。
有一回白鬼問她,為何總看着自己。杜鵑說那個人也坐在那裏。白鬼當場離開,三個月沒有回來。
她知道他生氣,卻不知道該改哪一句。那個人是那個人,白鬼是白鬼;可若不看這張相似的臉,她留下白鬼又為了什麽?
杜鵑從來沒有真正回答。
如今白鬼替她回答了。他不喜歡這裏,也不願成為她想保留的那一部分。
這本該足以打碎所謂原樣。杜鵑卻只是把傘握得更緊,像只要手裏還有一樣東西沒有改變,其他裂縫都可以看不見。
她已經看了太多年。
“你從前說——”
“我說可以幫你回去,沒說要陪你困在這裏。”
杜鵑看着他。
她早就知道白鬼不是故人,卻或許直到這一刻才真正聽見:白鬼也不想成為故人。
“那你要去哪裏?”
“天下。”
“我也去。”
這個答案來得太快。
白鬼皺眉:“你不是要回到崖邊?”
“你在哪裏,那裏就是。”
杜鵑只改動了原樣的一小部分。山崖可以換,花樹可以重種,唯獨那張臉不能離開。
這不是接受變化,只是把執念紮得更深。
白鬼笑起來:“那便替我攔住她。”
杜鵑重新擡傘。
合攏的花朵同時盛開,花瓣從四面八方卷向姜雲。每一片花瓣邊緣都帶着細小鋸齒,碰到樹乾便割出一道深痕。
葉茗拔劍擋在姜雲面前。
姜雲卻抓住他後領,把人扔到身後:“還沒到你保護我的時候。”
“什麽時候才到?”
“我拿不動劍的時候。”
“你別到時候又改口。”
“看心情。”
姜雲揮劍劈開花浪。
紅傘與劍鋒第一次正面相撞。傘骨彎折,又立即被新生枝條補上。杜鵑向後滑出數步,腳下泥土鑽出無數根須。
白鬼沒有幫她。
他轉身朝烏岚村走去。
“攔住他!”姜雲道。
葉茗追出兩步,前方樹木驟然合攏。每棵樹後都出現一個白鬼,向不同方向離開。
杜鵑撐傘擋住姜雲,神色仍舊平淡。
“他說要我攔你。”
“他在利用你。”
“我知道。”
“他不會回到你的崖邊。”
“我跟他走。”
“他也未必願意。”
“那便跟到他願意。”
姜雲看着她:“這就是你說的原樣?”
杜鵑沒有回答。
樹根從地下破土而出,纏住姜雲腳踝。
烏岚方向,鼓聲再次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