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6 章(1/2)
第 86 章
第八十六章
“我的原樣。”杜鵑說。
她想要的東西很少。
一處山崖,一棵花樹,一個坐在樹下的人。春天開花,冬天落葉,誰也不來打擾。
“烏岚怎麽辦?”姜雲問。
“從前沒有烏岚。”
“山下那些人呢?”
“從前也沒有。”
杜鵑說的從前太遠。遠到村寨尚未建起,遠到山路沒有名字,凡人短短一生只是崖下偶爾亮起又熄滅的一點火。
她若把一切恢複到那時,烏岚的幾百個人便都成了後來多出的東西。
“你準備讓他們消失?”葉茗問。
“他們可以離開。”
“這裏是他們的家。”
“也曾是我的。”
“他們知道嗎?”
杜鵑不明白為何需要知道。樹生在這裏的時候,沒有向後來建屋的人讨過允許。人砍樹、開地、挖走山石,也很少問過山中草木。
“你不喜歡他們,所以讓白鬼趕走?”姜雲問。
“不喜歡,也不讨厭。”
“那你為何幫他?”
“他要他們走。”
“他要什麽,你都給。”
杜鵑點頭。
“若他要砍了你的樹呢?”
“砍。”
“要你死?”
“死。”
她答得太平淡,葉茗反而皺眉。
白鬼卻道:“我不會讓你死。”
杜鵑看了他一眼:“随你。”
白鬼似乎對這個回答不滿意,又像早已習慣。他擡手碰傘柄,杜鵑沒有躲,也沒有回應。
“你想回山崖,為什麽不回去?”姜雲問。
“回不去了。”
原來的山崖在一次地動中塌了一半。故人跌落的地方埋進碎石,花樹的舊根也被洪水沖走。杜鵑化形後曾回去,把每一塊石頭按記憶擺回原處。
她先從崖下撿回碎石。一塊塊背上山,再照舊日的位置壘好。石頭太重,便在掌心磨出血;擺得不對,她就推倒重來。
第一個經過的樵夫說這裏容易塌,替她挪走幾塊。杜鵑等人離開,又全部搬回來。第二年山洪沖垮一角,她在雨裏坐了三日,等水退後繼續壘。
有旅人把那裏當成歇腳處,在樹下生火,留下黑灰。杜鵑将整層土挖走,換成沒有燒過的新土。後來她索性不許任何人靠近,連鳥落上枝頭,也會被傘面趕走。
山崖越來越像記憶,也越來越不像曾經有人願意停留的地方。
可石頭不再是原來的石頭。
她又種了一棵樹,等了十年。樹長高了,枝條朝向卻不同。她剪掉不對的枝,第二年又會從別處長出。
雲也不一樣。
從前那個人來時,天邊常有一片像魚的雲。杜鵑等了很多年,再沒有看見同樣的形狀。
她試過以水汽捏出一片。雲剛成形,風便吹散。她封住風,雲卻停得太久,不再像雲。最後整座山崖沒有風、沒有鳥,也沒有一片落葉敢偏離她記得的位置。
那正是她最想要的安靜。
可坐在樹下時,她又覺得少了什麽。
“所以你把整片林子變成山崖?”
“總有一處會對。”
花林裏每棵樹都略有不同。有的枝向東,有的向西;有的根旁放着酒壺,有的鋪着一本被雨淋濕的書。杜鵑一遍遍重做那一天,像只要數量足夠多,便能從無數錯誤中找到一個真正的過去。
葉茗走到最近一棵樹下。
樹根旁靠着一個泥塑人。泥人頭發半白,手裏拿着酒壺,臉卻沒有五官。
“你記不得他的長相?”
“記得。”
“那為何不做?”
“做不像。”
杜鵑試過許多次。眉眼稍有不同,便不是那個人;完全照記憶捏出來,又像一張沒有活過的臉。
最後所有泥人都沒有五官。
白鬼卻有一張相似的臉。
“所以只差他。”姜雲道。
“嗯。”
“你明知白鬼不是。”
“嗯。”
“那永遠回不到原樣。”
杜鵑握傘的手緊了一下。
花林中所有花朵同時轉向姜雲。
“可以。”她說。
“怎麽回?”
“讓後來發生的事都沒有發生。”
山崖不塌,凡人不死,烏岚不建,姜雲也從未路過。杜鵑不需要分辨白鬼與故人,因為失去本身會被抹掉。
“誰能做到?”
“不知道。”
“所以你現在幫白鬼收集怨氣?”
“他知道路。”
姜雲看向白鬼。
白鬼沒有否認,只道:“怨能讓死人開口,自然也能讓走過的路重新出現。”
他沒有說怎樣出現,也沒有說要付出什麽。杜鵑卻相信,或者說,她只願意相信。
“你騙她。”姜雲道。
“她願意。”
“願意被騙,就不算騙?”
“你們凡人不是最愛這樣?”
“她不是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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