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3 章(2/2)
“把人交出來。”
岩山擋住門:“今日剛添丁。”
“酒已經喝完。”老婦道,“你說今日不見血,現在是第二日。”
天還沒有亮,東方只泛起一點灰白。可村裏的日子似乎以鼓聲為界,鼓響過,昨日便算結束。
岩山回頭看了一眼妻子。
阿水把妹妹護在身後:“再等三日。”
“我兒子在土裏等了一個月。”
“他是自己摔死的!”
“她不躲,他會去山上?”
“他不打人,朵安為什麽躲?”
圍觀者立刻吵起來。
有人說男人喝酒打妻子不算稀奇;有人說既然不想過,大可回娘家,不該夜裏躲藏;也有人說朵安早就回來求過,岩山怕得罪親家,又把人送回去了。
岩山沒有否認。
朵安看着姐夫:“那次你說,他只是喝多了。”
岩山握緊拳頭。
“你說誰家男人不打人。”
“我……”
“你還說我再跑回來,便不給我開門。”
阿水猛地看向丈夫。
一樁死因又扯出另一樁舊事。方才還替岩山說話的人開始議論,朵安婆家則抓住這點,說正因為娘家不收,她才懷恨害死丈夫。
頭發全白的老婦坐到木鼓旁。
她仍穿着昨夜那身黑衣,臉上不見疲憊。手掌落下,鼓聲壓過所有争吵。
“先問怨。”
朵安婆婆上前:“我怨。”
“怨誰?”
“朵安。”
“想怎麽報?”
老婦把孫子推到前面:“讓她給我兒償命。”
白發老婦又看向朵安:“你怨嗎?”
“不怨。”
鼓響第二聲。
“真的不怨?”
朵安嘴唇發抖:“不怨。”
鼓響第三聲。
“為何害怕?”
“我不想殺人。”
“沒人讓你殺。”白發老婦道,“只讓你說怨。”
朵安望着婆婆,又看向岩山。
丈夫第一次打她,是因為飯煮得太硬;第二次是她去河邊洗衣,同別的男人多說了兩句話。後來為了什麽,她已經記不清。每次挨打後,婆婆都給她送藥,說男人脾氣大,忍過去便好。
她逃回娘家,岩山又把她送回去。
“我怨。”朵安終于說。
人群中傳出一陣松氣聲。
仿佛她承認了怨,一切才回到正确位置。
“怨誰?”
朵安看着婆婆:“她。”
又看向岩山:“他。”
最後,她低頭看自己的手:“還有我自己。”
白發老婦嘴角慢慢彎起:“想怎麽報?”
“不知道。”
“可以慢慢想。”
朵安婆婆不肯:“她認了有怨,便說明她早有害人之心!先償我兒的命。”
人群再次騷動。
一個去年被鄰居燒過谷倉的男人站出來,說朵安該死;鄰居立刻罵他借機讨好。兩人推搡起來,旁邊又有人提起十年前借糧沒還。
争吵像火星落進乾草。
不到片刻,整個曬場都在翻舊賬。有人拔刀,有人抄起木棍。昨日一起喝酒跳舞的人,此刻隔着火堆互相指罵。
白發老婦坐在鼓旁,一下又一下敲着。
鼓聲越快,人群越亂。
姜雲走到她面前,按住鼓面。
鼓槌落下,沒有聲音。
所有人同時轉頭看她。
“你不是烏岚人。”老婦道。
“也不是神?”姜雲問。
“我何時說自己是神?”
“他們叫你白神。”
“他們願意叫。”
姜雲握住老婦手腕。
皮膚冰冷,沒有脈搏。
老婦臉上的皺紋從她指下散開,像一層被水泡開的白紙。黑衣也漸漸褪色,變成一襲沒有沾過塵土的白袍。
周圍村民跪了下去。
白鬼抽回手,仍坐在鼓邊。
“戰神。”白鬼看着姜雲,“你在人間待了這麽久,怎麽還不明白?”
“明白什麽?”
“仇不是我給的。”
白鬼指向互相怒視的村民。
“我只讓他們終于敢說。”
姜雲身後的朵安忽然撿起地上的砍柴刀。
刀鋒對準婆婆。
婆婆身邊的孩子哭着抱住她腿。
朵安握刀的手不停發抖。
白鬼在鼓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有仇報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