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3 章(1/2)
第 83 章
第八十三章
姜雲掀開竹筐。
女人縮得更緊,眼裏全是驚恐。她嘴裏的布已經被唾液浸透,額頭撞破一塊,像是掙紮時磕在竹條上。
葉茗關上房門,叔己守住樓梯。珠珠解開她手腳的繩子,剛把布取出,女人便抓住姜雲衣袖。
“別讓他們砍我的頭。”
“誰要砍?”
“都要。”
她叫朵安,是岩山妻子阿水的妹妹。兩年前嫁到江對岸,丈夫一個月前死了,她昨日剛回烏岚。
“丈夫怎麽死的?”葉茗問。
“摔死。”
“在哪裏摔的?”
“山上。”
“當時還有誰?”
朵安不停搖頭:“不是我推的。”
“我沒說是你。”
她這才意識到自己答得太快,抓着姜雲的手更緊。
丈夫死前喝了酒,半夜要去山上找她。朵安躲在娘家舊屋裏,聽見他一路罵人,沒有出去。第二日天亮,村民在崖下找到屍體。
婆家說她明知丈夫醉酒還故意躲開,與親手推人沒有區別。丈夫從前打她的事,則被說成夫妻間的小事。
朵安回村後,婆家追來敲了木鼓。
“鼓響了,就一定要報仇嗎?”姜雲問。
“神會問。”
“什麽神?”
“白神。”
朵安看向窗外,仿佛只說出這兩個字便會被聽見。
“白神不□□,只問你心裏有沒有怨。只要說有,就可以讨回來。”
“若說沒有呢?”
“神會一直問。”
第一次問,是不是真的沒有。
第二次問,是不是害怕。
第三次問,是不是有人逼你說不怨。
人可以一次不答,兩次不答。等鼓聲一夜一夜響,過去受過的每一樁委屈都會在夢裏重來。到最後,很少有人還能說沒有。
“有怨以後呢?”叔己問。
“自己報。”
白神從不親手殺人。想要誰一條腿,便自己打斷;想要誰的田,便自己去拿。若想要命,也由自己動手。
最初村裏覺得這樣很好。
從前族老斷事,看的是誰家人多、誰與土官沾親。被人打斷腿的窮漢拿不出藥錢,打人的富戶賠一頭豬便算了結。白神來後,窮漢可以自己選:要一頭豬,還是也打斷對方一條腿。
他選了腿。
村民圍在鼓場,看富戶被按住。第一棍落下時許多人叫好,第二棍有人轉過臉。富戶養傷半年,家中田地荒廢,妻子帶孩子去借糧。到了第二年,窮漢又來敲鼓,說富戶妻子曾罵過他殘廢,也該報。
“後來呢?”姜雲問。
“富戶一家走了。”
“外出做工?”
朵安搖頭。
他們被趕進紅花林,再也沒有回來。
還有兩家為了同一塊地互相報仇。一家先燒谷倉,另一家便毒死耕牛;耕牛死了,又有人去砍手。仇一件件讨,誰也沒有欠誰,最後兩家只剩三個孩子。
白神把地分給孩子,村民于是仍說白神公正。
“孩子由誰養?”珠珠問。
“各家輪流。”
“有人願意嗎?”
朵安沒有回答。
判完一場仇,白神從來不管剩下的傷口、荒地和沒有飯吃的人。可在鼓聲響起的那一刻,每個人都只看得見自己終于拿回了什麽。
朵安還說起一個賣酒的寡婦。寡婦的丈夫生前常被兄長欺負,死後她替丈夫敲鼓,要兄長還回這些年少分的田。兄長不肯,兩家在田邊打起來,最後寡婦失手殺了人。
白神說她讨的是應得之物,不算有錯。可被殺之人的妻子第二日也來敲鼓,要寡婦償命。寡婦抱着孩子逃進山裏,再沒有回來。
“那塊田最後給了誰?”葉茗問。
“族裏。”
仇報完了,争奪的東西反而落到從未受傷的人手裏。
朵安說,白神從不把這種結果算進公正裏。白神只看動手的一刻,仿佛刀落下以後,日子便不會繼續。
“村裏就沒人管?”
“這是規矩。”
“誰定的?”
“大家。”
朵安說完,又改口:“神定的。”
她也分不清。
門外響起腳步。
阿水端着一碗水上樓,推門看見空竹筐,臉色一下白了。碗摔在地上,水順着木板縫往下滴。
“為什麽放她?”她問姜雲。
“她是你妹妹。”
“所以才關在這裏。”
阿水昨日趁人不注意,把朵安從鼓場搶回來,藏進竹筐。她想等添丁酒結束,趁夜把妹妹送出村。沒想到朵安掙紮太響,先驚動了姜雲。
“她婆家很快會來。”阿水重新把朵安往竹筐裏推,“看見你們,事情更說不清。”
朵安死死抱住姜雲:“我不進去。”
“不進去便要死!”
“藏着也會被找到。”葉茗道,“昨夜木牌上的名字是你刮掉的?”
阿水看向牆面。
她想把妹妹從家譜裏除掉,告訴所有人朵安已經不是岩家的人。這樣婆家來報仇,便不能牽連她和岩山的孩子。
可床下那雙落灰的草鞋,仍是給朵安留的。
“你們救不了她。”阿水壓低聲音,“外鄉人進來,也要守烏岚的規矩。”
樓下傳來鼓聲。
一下。
整座房子仿佛跟着震了震。
岩山站在院中,臉色難看。門外已經聚了幾十個人,最前面是朵安的婆婆。老婦背着一把砍柴刀,手裏牽着七八歲的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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