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1 章(2/2)
少年抽出采藥刀,連砍數下。麻繩斷開的剎那,枯樹翻了個身,從姜雲腳邊滾過,帶着半截殘橋沖向下游。
主繩重新浮上水面。
姜雲借葉茗那條細繩回到斷口,又沿主繩爬向對岸。這一次她沒有再嘗試法術。她讓少年蹲下,親手把婦人綁在他背上,檢查三遍繩結,才讓兩人上繩。
回程走得很慢。
少年每挪一步,兩岸的人便各收一寸繩。姜雲跟在後面托着婦人的腿,叔己站在橋頭指揮,葉茗守在下游礁石上,防着再有漂木撞來。
沒有誰能獨自把人救回來。
最後幾步最難。少年已經沒有力氣,膝蓋幾次撞上水面。婦人的腳被水流拖住,身體在他背後不斷往下滑。
“別看岸上。”姜雲托住婦人的腰,“看繩結。”
少年哽咽道:“結會不會開?”
“不會。”
“可方才那條繩斷了。”
“那是我們讓人砍的。”
“都一樣。”
姜雲沒有再用一句保證哄他。她讓少年伸出右腳,先踩住水下露出的一截橋柱,再把左手挪到前面的結上。
“怕也可以走。”她說。
少年照做了。
岸邊老者把一根竹竿橫伸出去。葉茗俯身壓住竿尾,叔己趴在泥裏抓住少年手臂。衆人七手八腳把三個人拖上岸,誰的衣裳都沒能保持乾淨。
小花最後才從細繩上爬回來,落地便問:“我剛才是不是長了?”
葉茗道:“長了半丈。”
“我就知道。”
姜雲本想糾正,見小花昂着腦袋,最終只伸手抹掉小花鱗片上的泥。
叔己在旁邊聽見,低聲道:“你們就這樣哄?”
“不然呢?”葉茗反問。
“至少說個像真的數。”
小花轉向他:“你什麽意思?”
叔己立即去幫村民收繩。
婦人被接上岸時,人群沒有歡呼。一個懂草藥的老人拆開藥包,先聞又嘗,取出兩片葉子塞進婦人口中。衆人圍出擋風的地方,有人生火,有人擰乾衣裳,有人去找乾淨的水。
過了半個時辰,婦人才吐出一口黑血。
少年坐在泥地上哭起來。
姜雲站在外圍,袖口仍在滴水。她又試了一次靈力,掌心連光也沒有出現。
葉茗把乾衣裳披到她肩上。
姜雲不肯穿,先把衣裳蓋到婦人腿上。葉茗又從少年包袱裏找出一塊粗布,扔給她。
“這個總不用讓。”
“你什麽時候會翻別人包袱了?”
“方才找藥,得過允許。”
姜雲把粗布圍在肩上,見他袖口也全濕了:“你呢?”
“我沒下河。”
“你站在水裏拉我。”
“只濕了鞋。”
“腰以下都濕了。”
“那是鞋比較高。”
姜雲沒忍住笑。笑過以後,才發現他右手掌心被繩子磨破了皮。葉茗察覺她在看,立刻把手藏進袖中。
兩個人都很擅長看見對方的傷,也都覺得自己的不值一提。
“什麽時候開始的?”他問。
“什麽?”
“別裝。”
姜雲低頭擰衣角:“偶爾會有。”
“偶爾是幾次?”
“記不清。”
“你連打過多少場仗都記得。”
“這種小事為什麽要記?”
葉茗伸手碰了碰她冰涼的手指,很快又收回去。他沒有當着衆人的面追問,只把自己的外衣在她肩上攏緊。
“回去再算賬。”
“回哪裏?”
“找一間有門的屋子。”
姜雲笑了一聲:“那你要失望了,烏岚附近看起來都很窮。”
她越想把話說輕,葉茗越知道事情比她承認的嚴重。
太陽落山前,村民用舊橋板紮出一只簡陋木筏。藥農母子要回烏岚,姜雲一行便同他們一起過河。
木筏走到河心,鼓聲第三次傳來。
婦人剛醒,聽見鼓聲,立刻抓住少年的手:“別回去。”
少年道:“爹還在寨裏。”
“他已經不是你爹了。”
婦人的聲音不大,筏上的人卻全聽見了。
姜雲問:“寨中發生了什麽?”
婦人閉上眼,不肯再說。
河風從烏岚方向吹來,帶着一股燒過紙錢的味道。天色尚未全黑,對岸山腰已經亮起一串火把,像有什麽人正沿着山路往下走。
火把之間,隐約傳來許多人整齊的聲音。
“有仇報仇。”
“有怨報怨。”
少年抱緊母親,木筏在急流裏輕輕轉了半圈。
無人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