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0 章(2/2)
在一處渡口,他們遇見幾個争吵的百姓。
一個婦人背着糧袋,船夫不肯讓她上船,說婦人沒有丈夫陪同,過江以後若出了事,自己擔不起。婦人罵他多管閑事,後面的人也跟着催。
正吵得厲害,兩名穿青衣的小吏趕來。
走在前面的也是女子。
她核對婦人的路引,問清去處,便讓船夫放行。船夫還想辯,說本地從來沒有女人獨自過江的規矩。女吏從懷裏取出一張蓋着印的告示,貼在渡口木柱上。
“從今日起有了。”
“哪位大人定的?”
“京中何大人上奏,州府核準。持路引者皆可過渡,不分男女。”
船夫嘟囔:“女人也叫大人。”
女吏聽見了:“你若不服,可以去州府告。告狀也不分男女。”
圍觀的人笑起來。船夫臉上挂不住,還是解開了纜繩。
渡船剛走,又有兩個挑糧的男人來找女吏。他們同村借了官倉的種糧,一家說數目少了,一家說稱壞了,在渡口吵了半日。
先前還嘲諷“女人也叫大人”的船夫立刻湊過去:“青大人,你給評評。”
女吏看他一眼:“我不是大人,只是書吏。”
“都一樣,都一樣。”
“方才不是還說女人不能管事?”
船夫面不改色:“方才說的是坐船。這是糧食,不一樣。”
女吏懶得同他争,取來渡口的公秤,把兩家的糧重新稱過。不是種糧少了,是其中一只麻袋受潮,濕糧比乾糧重。同樣一袋,數目看着一樣,能種出的地卻少了。
她讓借糧的一家按乾糧補足,又在木牌上記下公秤每日校驗一次。兩個男人仍不滿意,至少沒有再動手。
叔己看了全程:“這些事也要從京城管?”
“京城管不到一只麻袋。”葉茗道,“但京城若不許女子做書吏,她便站不到這裏。”
何玉錦在朝中争到的不是每一樁小事的答案,只是讓原本不能站在秤邊的人有機會站過去。至于站過去以後能不能把糧稱明白,仍要靠她自己。
叔己看着那張新告示:“她在京城挨了那麽多罵,就為了管誰能坐船?”
“坐船不是小事。”珠珠道。
“對你當然不是,你不用路引也能走。”
“那個女人要過江。”
婦人已經登船,把糧袋放在腳邊。江對岸有人等她,遠遠揮手。若今日不能過,她便要在渡口再住一夜,多花一日飯錢;若船夫始終不放,她可能永遠到不了對岸。
朝中争的是牝雞司晨、祖宗規矩,落到這裏,不過是一個女人能不能坐上一條船。
姜雲望着漸漸離岸的渡船,給何玉錦寫回信。
她本想寫“已經啓程”,想了想,又加一句:“看見你定的規矩了,很好。”
葉茗在旁邊看:“這就完了?”
“不然呢?”
“人家給你寫了八頁。”
“前面七頁不是給我的。”
“最後一頁也有三百多字。”
姜雲把筆遞給他:“你寫。”
葉茗接過筆,在
姜雲奪回來劃掉。
葉茗又添:“途經渡口,見女子持路引過江,才知你在京中的争執并非落不到地上。”
這回姜雲沒有劃。
她想了想,最後自己補上一句:“莫要累死。”
寫完又覺得不吉利,把“死”字塗成一團墨,改成“莫要太累”。
葉茗看着那團墨:“欲蓋彌彰。”
“玉錦看不見。”
“她識字。”
“識字也看不見被塗掉的字。”
“你低估何大人了。”
姜雲索性在墨團上畫了一朵花。畫完發現更像一只被踩扁的蟲,又添兩片葉子,仍舊沒救回來。
珠珠在旁邊評價:“任吞玉畫得好。”
話出口,幾人都安靜了一瞬。
珠珠卻只是陳述事實。她把陶罐背好,又道:“葉茗也比姜雲畫得好。”
姜雲把信迅速封起來,不許任何人再看。
信由驿卒送走,衆人繼續趕路。
三日後,他們進入烏岚地界。
這裏沒有新修的官道,也看不見木牌。山路貼着江岸延伸,路邊偶爾出現一座空屋,門窗完好,竈裏還有積灰,屋主人卻不知去了哪裏。
再往前,一棵老樹上挂着許多白色布條。
風一吹,布條同時轉向同一個方向。
山林深處傳來鼓聲。
一聲接一聲,緩慢而沉重。
小花從畫框後探出腦袋:“他們在過節嗎?”
沒人回答。
鼓聲之間,隐約夾着許多人齊聲喊話。
“有仇報仇。”
“有怨報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