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9 章(2/2)
他又一次替她決定了以後。
“好。”叔己低下頭,“以後也由你。”
這是他第一次把答案真正還給珠珠。
藤蔓稍微松了一點。
“那你呢?”珠珠問。
“我什麽?”
“你為什麽一定要別人選你?”
“我沒有一定要。”
“那我不選,你為什麽砍樹?”
叔己看向周圍。
數十棵樹橫七豎八倒在林中,斷口平整。昨夜他還覺得每一劍都在同心魔争鬥,現在看來,不過是無緣無故毀掉一片林子。
“因為你喜歡任吞玉。”
“我沒有說喜歡。”
“你為他難過。”
“難過不行嗎?”
“他要吃你!”
“又回去了。”珠珠說。
叔己重重靠回樹乾。
他知道再争下去沒有結果。珠珠不按照他的規矩活,壞人可以被她惦記,不愛的人也可以得到一塊餅。她甚至不需要證明任吞玉值得,便能帶着那罐灰。
“因為從來沒有人選我。”他忽然說。
這句話很輕。
徐家不缺孩子。他是不能擺在明面上的那一個,吃穿不曾少,名字卻不能進族譜。後來進了昆侖,所有人都說他運氣好,說私生子能拜掌門為師,是祖上積德。
可掌門身邊先有奉壹。
奉壹年長,沉穩,劍術好,悟性也好。叔己學會一道術法,衆人會說不愧是映真的徒弟;奉壹學會,衆人說的卻是紀奉壹。
他總覺得再強一點便好。
強到徐家不能把他藏起來,強到昆侖提起他時不先想到師兄,強到喜歡的人沒有別人可以選。
“若連你也不選我,”叔己道,“那我這些年到底在做什麽?”
珠珠想了一會:“修道。”
“我知道是修道!”
“那你為什麽問我?”
叔己怔住。
“道是你的。”珠珠說,“怎麽要我選了才算?”
沒有高深經義,也沒有一句玄妙偈語。她只是不明白,一條自己走的路,為何要站在終點的人回頭承認,才算走過。
叔己想起在田裏拔草的那一日。
手裏捏着雜草,腳下踩着泥,遠處有人吵架。奉壹說過的“和其光,同其塵”,他忽然聽懂了一點。可沒過多久,他便又急着向別人證明自己悟了,仿佛悟道也是一場要贏過師兄的比試。
“若我修得不好呢?”
“再修。”
“一直不好呢?”
“那就不好。”
“你說得輕巧。”
“本來就不重。”
珠珠撿起一片落葉,放到他膝上:“這片葉子有蟲眼。”
“然後?”
“沒有然後。”
有蟲眼的葉子照樣落下,爛進土裏,來年養出新的樹。沒有哪棵樹會因為一片葉子不夠完整,便不許春天再來。
叔己看着那片葉子,忽然笑了一聲。
“我竟要一株人參教我修道。”
“你比人參笨。”
“你別得寸進尺。”
“要打架嗎?”
珠珠又舉起木棍。
叔己下意識縮了縮脖子,随後笑得更厲害。笑到肩上的傷發疼,他才停下來。
“放開吧。”
“還殺自己嗎?”
“不殺。”
“還砍樹嗎?”
“賠。”
“怎麽賠?”
叔己看着滿地斷木:“種回去。”
珠珠收回藤蔓。
叔己活動手腕,第一件事便去拿自己的劍。姜雲沒有立刻給他。
“師父,我真沒事了。”
“悟了?”
“悟了一點。”
“什麽道?”
叔己本想說一番漂亮話。話到嘴邊,又覺得沒有必要。
“自己的道。”
姜雲把劍還給他。
他沒有像從前每次突破那樣立刻運功查看境界,也沒問自己如今能不能勝過奉壹,只低頭把昨夜砍斷的樹枝收在一起。
葉茗看了一會:“這些樹活不成了。”
“我知道。”
“種回去也不是原來的樹。”
“我知道。”
“那還種?”
“不然呢?”叔己把樹枝扔到他懷裏,“站着說話不腰疼,過來幫忙。”
“你方才還說是自己的道。”
“自己的道不能找人幫忙?”
“不能。”
“誰定的?”
“我。”
叔己追着葉茗踹了一腳,沒踹到,反被一截樹枝絆得險些摔倒。他站穩以後先看珠珠,見珠珠根本沒注意,又自己把衣擺拍乾淨。
葉茗立刻放下樹枝:“又不是我砍的。”
“姜雲,你看他!”
“自己的樹自己種。”姜雲道。
叔己氣得罵了兩句,最後還是一個人挖坑。珠珠在旁邊看了一會,拿起短鋤幫忙。
“不是不用我幫嗎?”叔己故意問。
“現在需要。”
“你昨日可不是這樣說的。”
“昨日不需要。”
叔己哼了一聲,沒有再追問她為何留下。
兩人一前一後,把能救的幼樹重新扶進泥裏。泥沾滿叔己的衣袖,他仍舊嫌髒,嘴裏也抱怨個不停,卻沒有停手。
最後一棵種好,珠珠拍了拍樹乾:“以後不一定活。”
“我種的怎麽會不活?”叔己立即道,“明年回來,肯定比旁邊的都高。”
他還是自命不凡,也還是輸不得。
只是這一次,樹若沒有長高,他大約不會再拿劍砍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