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8 章(2/2)
“這麽容易?”
“不然要一直問嗎?”
叔己想說那算什麽喜歡,話到嘴邊卻發現,珠珠放下得快,不等于當時是假的。她只是從未覺得自己喜歡誰,誰便應當回頭。
“有什麽區別?”
“有。”珠珠道,“任吞玉想吃我,叔己想讓我喜歡叔己。你們都說這是喜歡,可我都不想要。”
叔己像挨了一巴掌:“我何時逼你了?”
“現在。”
“我只是問一句!”
“你問了很多次。”
珠珠數不清具體多少次。叔己送東西、鬧脾氣、看見她同別人親近便陰陽怪氣,每一次都像在問同一個問題。
你為什麽不選我?
“我從來沒有要求你報答救命之恩。”叔己道。
“你方才一直說你救了我。”
“那是事實!”
“所以呢?”
又繞回這個問題。
叔己胸口發悶。他明明做了對的事,卻在珠珠面前像犯了錯。任吞玉做盡壞事,死後反而占着一只竹簍,跟着珠珠去看海。
“你是不是因為我殺了他,才故意這樣說?”
珠珠看了他一會:“不是。”
“那你怪我嗎?”
“不怪。”
叔己已經準備好解釋,聞言反而愣住:“一點也不怪?”
“你為了救我。”
“可你這幾日分明不願意理我。”
“我不想說話。”
“因為任吞玉死了。”
“所以還是怪我。”
“不是。”珠珠道,“任吞玉死了,我難過。你殺了任吞玉,是為了救我。不是一件事。”
叔己卻無法這樣輕易分開。劍是他刺進去的,根是他親手扯斷的。珠珠每一次看向陶罐,他便覺得她也看見了那把劍。
珠珠沒有怨他。是他先認定珠珠應該怨,又在心裏準備了無數句辯解。他關心珠珠,便連她的沉默也不敢照原樣接受,總要從裏面找出一個針對自己的答案。
“你不講道理。”叔己說。
“嗯。”
“你就沒有別的話?”
“餅要涼了。”
叔己推開桌子,轉身走出茶棚。
姜雲想追,被葉茗拉住:“讓他自己走一會。”
“他身上還有傷。”
“不耽誤生氣。”
“萬一走丢?”
“這麽大的人。”
小花從桌下爬回來:“叔己會回來嗎?”
“會。”葉茗拿走叔己沒吃完的餅,“他的錢袋還在我這裏。”
珠珠繼續吃飯。
吃完以後,她把叔己那塊餅也包起來,放在桌角。茶棚老板過來收拾,她不讓拿。
姜雲問:“不是不喜歡他嗎?”
“不喜歡也可以給他留飯。”
“為什麽?”
“他會餓。”
姜雲想起王大娘案後,珠珠說兩座墳不必先替兄弟分清。她似乎一直如此,不肯用一個名字吃掉別的東西。
不愛叔己,不代表不在意叔己會不會餓;任吞玉做錯了,也不妨礙她因朋友死去而難過。
人間喜歡把關系分得清楚,仿佛有了名字,便知道該做什麽。珠珠沒有名字,只看見眼前的人。
天黑以前,叔己果然回來了。
他身上沾滿草籽,臉色比離開時平靜,接過珠珠留的餅,一句話也沒說。
走出幾裏,他忽然問:“你為什麽給我留?”
“你會餓。”
“只是因為這個?”
“不然呢?”
叔己咬了一大口,餅已經冷硬,他咽得很用力。
“你總有一日會喜歡我。”
珠珠沒有回答。
叔己便把這沉默當成沒有否認。
當夜,他獨自在林中練劍。
一遍又一遍,全是昆侖最基礎的劍招。過去奉壹練一百遍,他便練兩百遍;奉壹能在瀑布下站一個時辰,他就站兩個時辰。如今奉壹不在,任吞玉也死了,他仍不知道該停在哪裏。
劍鋒劃破夜色,越來越快。
肩上的傷重新裂開,血順着手臂流到劍柄。他沒有察覺,只聽見許多聲音在耳邊交疊。
掌門說奉壹越來越有師兄的樣子。
族人說私生子若不是拜入昆侖,哪裏配回徐家。
珠珠說,我不喜歡你。
每一句話都在告訴他,還不夠。
再強一點,再像奉壹一點,再做一件讓珠珠無法忽視的事,總會有人選他。
他揮出最後一劍,劍氣削斷面前數棵樹。
斷木沒有倒下。
樹乾裂口中生出密密麻麻的青綠濕傘,菌蓋上全是任吞玉的臉。
“還是不選你。”它們一起笑。
叔己舉劍又砍。
這一次,劍鋒轉向了自己映在地上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