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6 章(2/2)
“不然呢?”任吞玉咳出一點青綠汁液,“告訴你她活着,讓你覺得自己是救人的英雄?”
叔己拳頭擡起,又停在半空。
河道深處傳來敲擊聲。
一下,兩下,停一會,又是三下。
小花最先聽見:“那邊有人。”
姜雲循聲撥開倒塌的菌樹。樹根着濕布,珠珠蜷在裏面,嘴上貼着菌膜,正用指節敲箱壁。
她的手腳完好,只是手腕上的青線已經爬到肩頭。
姜雲割開菌膜,把珠珠抱出來。
“別拔。”珠珠喘了幾口氣,指着皮膚下的菌絲,“根斷了,會自己死。”
叔己回頭看見她,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他松開任吞玉,幾步走到珠珠面前,伸手想碰,又不敢。
“你……”
珠珠擡眼:“我沒被吃。”
叔己喉結動了動:“我知道。”
“你剛才不知道。”
“後來知道了。”
“什麽時候?”
“我說知道就是知道。”
珠珠沒再追問,只越過他去看任吞玉。
任吞玉靠在石壁上,失去根以後,身體正從腳下慢慢透明。他看見珠珠出來,沒有意外,也沒有惱怒。
“你把我關起來,為什麽又不吃?”珠珠問。
“來不及。”
“你撒謊。”
“習慣了。”
叔己擋在她面前:“別過去。”
珠珠從旁邊繞開。
“他會害你。”
“他快死了。”
“快死也能害人。”
“你剛才已經殺了他。”珠珠說,“讓我問完。”
叔己僵在原地。
他沒有做錯。任吞玉囚禁珠珠,要吞她的修為,還用假象逼他們互相傷害。無論再來多少次,他都會斬斷那截骨頭。
可珠珠說“你已經殺了他”時,語氣裏沒有責怪,正因為沒有,才更讓人無處躲藏。
珠珠在任吞玉面前蹲下:“你不是要死了嗎,怎麽還有這麽多話?”
任吞玉笑了一下:“正因為要死,才要多說。活着的時候總覺得明日也能說,死了便沒有明日。”
“那你說。”
“說什麽?”
“真的。”
任吞玉想了許久。
“少年是真的,火是真的,毒蘑菇也是真的。紅珠是我在山裏撿的,不是從前長在你身邊。第一次見你之前,我跟了你七日。”
“為什麽不動手?”
“姜雲在。”
“後來也在。”
“後來……”
任吞玉看向自己的手。那只手會畫畫,會給珠珠遞蘑菇乾,也曾在夜裏一點點把菌絲種進珠珠身體。
“後來我想看看你明日還會說什麽。”
“我說了什麽?”
“太多,記不清。”任吞玉頓了頓,“說何玉錦做官以後要帶你進宮吃禦膳,說姜雲與葉茗牽手的樣子像掰手腕,說叔己若再鬧脾氣,便把他埋進土裏,只露一個腦袋。”
叔己在後面聽見:“最後一句什麽時候說的?”
珠珠想了想:“每天都想說。”
任吞玉笑出聲,胸前傷口随着笑聲裂得更開。
“看完了嗎?”
“沒有。”
“那你為什麽騙我出來?”
“根要爛了。”任吞玉說,“我等不到了。”
“所以你還是想吃我。”
“想。”
“為什麽沒吃?”
任吞玉擡頭:“不知道。”
珠珠點點頭,沒有逼他找答案。
任吞玉卻忽然笑了:“你不是總嫌我假話不好聽嗎?我最後講一句真的。”
他朝珠珠勾了勾手指:“靠近些。”
叔己立即握劍。珠珠回頭看他:“根已經斷了。”
她俯下身。
任吞玉扣住她後頸,狠狠咬在她下巴上。
動作很重,但是血珠剛剛滲出,他便松開手。
千年人參的血近在舌尖。
他最終只嘗了這一點。
珠珠捂着嘴,沒有生氣,也沒有哭,只是不明白地看着他。
任吞玉的身體已經淡得能看見身後的石壁。
“早知道吃了你。”他還是一副笑模樣。
最後一個字落下,青衣散成一地菌粉。
粉末之間,只剩幾塊被叔己扯斷的舊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