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5 章(2/2)
水下的骨頭也動了。
菌絲牽動骨架,一具具從河底站起。它們沒有兵器,只往人身上撲。叔己砍倒一具,骨頭散開,菌絲立刻纏上下一具。
“砍線,別砍骨頭!”葉茗拔劍護住小花,“它們靠菌絲動。”
叔己轉而削向關節間的青線。第一具骨架頓時塌下,第二具卻從水下抱住他小腿。他用劍柄砸碎頭骨,向後退時踩進兩根肋骨之間,整只腳被卡住。
任吞玉的假身迎面撲來。
叔己來不及拔腳,只能擡臂擋住。假身沒有咬他,身體反而驟然炸開。青粉糊了他滿臉,鼻腔裏立刻湧入一股甜味。
眼前的石窟消失了。
珠珠站在昆侖山門前,朝他伸出手:“叔己,我喜歡你。”
叔己明知是假,腳下還是停了。
“低頭!”
葉茗的劍從他頭頂掠過,斬斷背後伸來的菌索。姜雲一掌拍在他後心,靈力将吸入的菌粉逼出。
幻象碎裂,叔己踉跄跪進水裏。
“閉氣!”姜雲喝道。
她扯下半幅衣袖浸進河水,先塞給叔己,又依次分給葉茗與小花。濕布只能擋住大部分菌粉,不能讓人一直留在這裏。任吞玉不需要正面贏,只要拖到他們吸入足夠多的粉塵,眼前的敵人便會變成各自最放不下的人。
葉茗背靠石柱,刻意不看水中倒影。水面裏的姜雲正在朝他伸手,胸口卻插着一把劍。他知道那是假的,握劍的手仍慢了一拍。
小花一尾巴拍散水面:“姜雲在那邊。”
葉茗順着尾巴看見真正的姜雲,立刻斬斷繞向叔己腳後的菌絲。
任吞玉的聲音從三具假身口中同時傳來:“他舍不得。”
叔己咬破舌尖,用疼痛保持清醒:“你除了學別人,還會什麽?”
“會吃。”
菌樹上的白繭開始收縮。
幾十個珠珠同時露出痛苦神色,根須順着樹乾向最上方彙聚。那裏懸着一個比其餘白繭大得多的囊,裏面影影綽綽蜷着一個人。
叔己擡頭:“珠珠!”
囊中的人沒有回應。
任吞玉走到樹下,手掌按住樹乾。青線從他腕間鑽出,與樹連在一起。
“我原本想慢一點。”他說,“等她習慣我在身體裏,等她分不清哪些念頭是自己的。可你們非要來。”
“她不會變成你。”姜雲道。
“我也不是要她變成我。”
“那你要什麽?”
“我想知道,吞下去以後,留下的是誰。”
任吞玉看着樹頂的囊,眼神不像看食物,也不像看一個人,更像看一幅始終畫不完的畫。
少年吃下毒菇,第二年長出任吞玉。若任吞玉再吃下千年人參,來年長出來的會是少年、蘑菇,還是珠珠?
他把答案藏在珠珠身體裏。
姜雲向葉茗遞了個眼神。
葉茗退到石壁邊,劍尖探入水中,慢慢撥動河底的骨頭。他不看樹,也不看任吞玉,只沿着水流尋找菌絲真正彙聚的方向。
假身都從白繭中生出,菌樹卻未必是根。
任吞玉昨日已經用藥廬騙過他們一次,不會把最要緊的東西堂而皇之放在石窟中央。
姜雲忽然縱身而起,劍鋒直取樹頂巨囊。
三個任吞玉同時撲上來。左邊一個被她踢進水中,右邊一個以身體纏住劍,最後一個攀上樹乾,擋在巨囊前。
姜雲沒有斬下去。
她在半空強行轉身,一掌拍斷石柱。數丈長的石柱轟然倒下,擦過菌樹砸進水中。水浪掀起白繭,也把河底所有骨頭沖向一側。
任吞玉臉色終于變了。
他不在意菌樹,卻下意識轉頭看向石窟西北角。
“那裏!”葉茗喊道。
叔己一劍劈開水面。
劍氣撞上西北角石壁,只留下淺淺一道白痕。那不是普通石壁,表面裹着一層石殼,裏面密密麻麻全是壓實的骨灰。
任吞玉所有假身同時轉向叔己。
姜雲落到他身前,橫劍擋住第一道菌索:“去找根,這裏交給我。”
叔己踏着倒下的石柱沖過去。
任吞玉五指收緊,菌樹頂端的巨囊猛地裂開。
一截染血的衣袖從裏面掉下來。
是珠珠昨日穿的衣服。
囊中沒有人,只有被吸乾的人參葉和一副白骨。白骨腕上系着珠珠的紅繩,胸口長出一朵足有頭顱大的青綠濕傘。
任吞玉張開嘴。
珠珠的聲音從他喉嚨裏傳出來:“叔己,別找了。”
他舔去唇邊一點鮮紅的汁液,慢慢笑道:“她已經在我肚子裏了。”
叔己停在骨灰牆前。
姜雲叫了他一聲,他沒有回頭。
他握劍的手不再發抖,神情反而一點點安靜下來。
那種安靜讓任吞玉收起笑意。
叔己轉身,一劍貫穿了離他最近的假身。
“那我便剖開看看。”
他說完便沖向最近的假身。假身頂着珠珠的臉,沒有躲,只張開手臂等他。叔己的劍到了頸前又偏開半寸,削斷旁邊菌索。任吞玉正是等這半寸,五指并攏,直取他的眼睛。
叔己側頭避過,臉頰仍被劃開三道血痕。他沒有再看那張臉,只盯住假身腳下菌絲的去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