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2 章（1/2）

第 72 章

第七十二章

任吞玉在一間廢棄的染坊裏等珠珠。

染坊離城不遠，主人半年前搬走了，院裏還立着幾口大缸。雨水積在缸底，泡着風吹來的枯葉，牆角長了一圈青綠的小蘑菇。

任吞玉坐在窗下，手裏捏着一支筆，正在給一幅畫補最後幾筆。

“你怎麽知道我會來？”珠珠問。

“我叫了你。”

“我離得很遠。”

任吞玉低頭蘸了蘸墨：“菌絲離得不遠。”

珠珠朝門外看。那朵過了花期仍開着的杜鵑已經不見了，只有一線白得發亮的東西伏在草根間，一直鑽進染坊牆縫。

她蹲下來摸了摸。菌絲立刻纏上指尖，像遇見熟悉的根須，輕輕收緊。

珠珠把手縮回來：“你長到墳地去了。”

“那處土好。”任吞玉說，“新翻過，還有兩個人。”

“不能吃。”

“我沒吃。”

“你想了。”

“想也不行？”

“姜雲說，想什麽不犯法。”珠珠認真回憶了一下，“葉茗說的。姜雲只說他說得對。”

任吞玉笑了一聲。這笑同珠珠平日裏占了便宜時一模一樣，先抿住嘴，沒忍住才露出牙來。

珠珠看了他片刻，忽然問：“你為什麽總學我？”

“誰學你了？”

“你剛才笑得像我。”

“笑還能分是誰的？”

“能。”珠珠指着自己的臉，“我這樣笑，是因為我覺得葉茗說話有意思。你這樣笑，是因為我這樣笑。”

任吞玉筆尖一頓，一滴墨落在紙角。

“過來看畫。”他說。

畫上是小花。

任吞玉答應這幅畫已經許久，今日才算真正畫完。畫裏的小花伏在一塊黑石上，鮮亮的鱗片被陽光一照，像一串剛洗過的寶石。小花仰着腦袋，尾巴卷住一枝花，旁邊散落着幾塊沒有吃完的老鼠乾。

不像威風凜凜的毒物，倒像一條剛從飯桌逃跑的小蛇。

“小花會生氣。”珠珠說。

“為什麽？”

“小花說要畫得兇一點。”

“已經很兇了。”任吞玉指着石縫裏一只翻倒的甲蟲，“都吓死了。”

珠珠湊近去看：“這是曬死的。”

“畫裏的甲蟲，你怎麽知道？”

小花為了這幅畫擺過許多姿勢。先盤在窗臺上，嫌陽光把鱗片照得不夠鮮豔，又爬到任吞玉肩頭，要求把自己畫得比姜雲還高。任吞玉說紙不夠，小花便讓他把別人都畫小些。

最後誰也沒聽誰的。任吞玉趁小花吃老鼠乾時畫完輪廓，小花至今還以為畫像裏是威風凜凜的模樣。

“我認識。”

珠珠用指甲輕輕碰了一下甲蟲旁邊的草。那不是尋常野草，而是一片人參葉。葉子只露出半邊，像是故意藏在石頭後面。

她順着葉片往下找，很快又在水邊找到一顆紅珠。更遠的地方，還有一個很小的人影，坐在山坡上曬太陽。沒有五官，只梳着兩個圓圓的發髻。

“這是我。”珠珠說。

“不是。”

“頭發一樣。”

“天下梳這種頭發的人多了。”

“紅珠也一樣。”

“天下的紅珠也多。”

珠珠沒有同他争。她把畫舉到陽光下，畫紙背面隐約還透出幾道舊墨。原來任吞玉不是第一次畫這幅畫，r />

最後一張紙的邊緣，還露出半只手。

那只手握着一把短鋤，指節瘦長，腕骨卻細得不合常理。小花畫像壓住了手的其餘部分，瞧不見短鋤要落向哪裏。

“你畫小花，為什麽總畫我？”

任吞玉伸手來拿，珠珠把畫舉高。他沒有珠珠力氣大，搶了兩回也沒有搶到，只能松開手。

“因為你總在旁邊。”

“我沒有見過這塊石頭。”

“畫又不一定是真的。”

“那我為什麽在這裏？”

“好看。”

珠珠接受了這個答案：“我确實好看。”

任吞玉像是沒料到她會這樣回答，張了張嘴，最後低頭洗筆。

染缸裏的水被墨染開。一縷黑色碰到缸底的菌絲，頃刻又褪成青綠。

“你說自己以前長在我旁邊。”珠珠把畫放回桌上，“可是我不記得你。”

“你每天踩那麽多蘑菇，記得哪一朵？”

“我沒有每天踩。”

“你踩了。”

“有毒才踩。”

“我沒有毒。”

“葉茗和叔己喝完湯，在地上抓了半日蟲子。”

“他們本來腦子就不好。”

門外傳來一聲冷笑。

叔己抱着劍進來：“我就知道是你把珠珠叫走了。”

任吞玉看也不看他：“你不是在客棧睡覺嗎？”

“誰睡覺了？我閉目調息。”

“還打鼾。”

“我沒有！”

“有。”珠珠道，“很響。”

叔己的氣勢頓時矮了半截。他看見桌上的畫，又重新擡起下巴：“這畫也不怎麽樣。小花哪有這麽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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