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1 章(2/2)
葉茗從善如流地停了片刻:“不會。”
“為何?”
“你遇見撒謊的人,恨不得讓人家站在太陽下說三遍真話。縣衙一天要聽幾十個人撒謊,你做不到三日就要拔劍。”
姜雲想象了一下,覺得很有可能。
“那你呢?”
“我可以。”
“你能分清誰撒謊?”
“分不清。”葉茗道,“但我可以一起騙。”
姜雲被他說得笑出聲,心裏壓着的東西輕了一點。
葉茗又道:“律法不是為了找一個永遠不會錯的人坐在上面。真有那樣的人,也不需要律法了。”
“那是為了什麽?”
“大概是讓會錯的人不能錯得太随意。”
他說得不确定,像只是路上随口一提。姜雲卻停下腳步,看向告示前仍在争吵的人。
解微明想把律法漏掉的每一個惡人找出來。他無法忍受有人因證據不足逃脫,便在牆外養了一只獸。
後來獸學會了他的判斷,也學會了他的漏洞。
“若律法錯了呢?”姜雲問。
“那就改。”
“改得很慢。”
“慢也要改。總不能因為路難修,便讓所有人各自抄刀走荒地。”
路邊正有兩個泥瓦匠修一處塌掉的牆。一個往上壘磚,一個嫌他砌歪了,拆掉重來。牆拆拆補補,走出很遠還能聽見兩人争吵。
姜雲回頭看了一眼:“若一直修不好呢?”
“那也比不修強。”
“解微明大約就是等不及。”
“他不是等不及。”葉茗道,“他是覺得自己不會砌歪。”
“你覺得他錯了嗎?”
“陳慶死了,當然錯了。”
“若沒有陳慶呢?若解執安殺的全是惡人?”
葉茗撿起路邊一塊小石子,丢進排水溝:“那只是運氣好。今日選中的人該死,不代表選人的辦法就是對的。”
姜雲沒有立刻說話。
她曾經也憑一把劍判斷過許多人的生死。那時她是戰神,所有人都說她不會錯。可說得人多了,不代表真不會。
葉茗見她神色不對,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別把什麽事都往自己身上攬。你若想反省,先反省方才答應我的糖糕還沒買。”
“我何時答應了?”
“你看,這就是沒有白紙黑字的壞處。”
“又騙我。”
“猜測不能定罪。”
姜雲被他用解微明的話堵回來,一時無言,最後還是轉身去了糕點鋪。
葉茗說完,見姜雲一直看自己,伸手摸了摸臉:“怎麽?”
“覺得你偶爾很像個好人。”
“偶爾?”
“不能再多了,容易驕傲。”
兩人說着走遠。
珠珠沒有跟上。
她回到城外地窖,把那條藍布從兄弟二人手中取出來。屍體已經被擡走,地上只剩大片乾涸的血。
縣丞原本想把二人分開下葬。一個是被害的縣令,一個是殺人兇手,怎麽也不該埋在一起。珠珠卻問:“他們兩個人做的事情還沒有分清,為什麽墳先分清了?”
縣丞嫌麻煩,最後把兩座墳安排在一片荒坡上,中間隔着三尺。
出殡那日沒有多少人。
珠珠等人走光以後,把藍布洗乾淨,裁成兩段。她先在解微明碑前放下一段,拿起另一段時又覺得不對。
布本來就是一整條。
她把兩段重新接在一起,打了個很醜的結,埋在兩座墳中間。
“這樣算物歸原主嗎?”叔己站在身後問。
“不知道。”
“他們兩個誰是原主?”
“也不知道。”
叔己在她旁邊蹲下:“你最近怎麽也總說不知道?”
“姜雲教的。”
“師父什麽時候教過?”
“姜雲什麽都不知道,我也可以不知道。”
叔己想替師父辯解,又覺得這話确實像姜雲說得出來。
珠珠把最後一捧土壓實:“名字是解微明給的,布也是解微明給的。可解執安戴了那麽多年,便也是解執安的。一定要分是誰的,才麻煩。”
“那他們是好人還是壞人?”
珠珠看着兩塊新碑:“你去問他們。”
風從荒坡吹過去,沒有人回答。
下山時,珠珠在路邊看見一朵紅得發亮的杜鵑花。
花期已經過去,這朵花卻開得正盛。花蕊裏裹着一點白色菌絲,像一根很細的線,朝遠處延伸。
珠珠伸手碰了一下。
腦中那種蘑菇湯似的昏沉感又出現了。
遠處傳來任吞玉的聲音:“珠珠,你怎麽還不回來?”
珠珠收回手。
指尖沾着一點綠色粉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