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0 章(2/2)
“躲不開。”解微明道。
他握住刀背,向前走了一步,讓刀紮得更深。另一只手從衣襟裏取出第二根針,刺進解執安肩頸。
解執安反應極快,拔刀後退,仍晚了一瞬。
“又騙我。”
“這次不是麻藥。”解微明捂住傷口,“是毒。”
解執安擡手拔針,針尖已經空了。他的身體恢複得很快,尋常毒物未必殺得了他。解微明顯然知道,針中藥量足以毒死十個人。
“你早就想殺我。”
“從你不再只殺我說過的人開始。”
解執安問:“哪一個?”
“陳慶。”
這是一個珠珠沒在案卷裏看過的名字。
解微明說,陳慶曾被指認拐賣孩童。證人是孩子的舅父,哭得肝腸寸斷,周圍又有人看見陳慶帶孩子出城。證據看似齊全,唯一的問題是始終沒有找到孩子。
解微明當時說,這樣的人便是千刀萬剮也不為過。
案卷當晚被風吹落,一頁紙留在石桌上。
三日後,陳慶死了。
又過半個月,孩子在鄰縣找到。是舅父欠了賭債,把孩子賣了,嫁禍給曾與自己争執的陳慶。所謂看見帶孩子出城,也只是遠遠看見一個相似背影。
“我讓你停。”解微明道。
“你說以後要等。”
“可你還是繼續。”
“後來的人沒錯。”
“陳慶呢?”
解執安道:“他已經死了。”
“所以不算了?”
“你說以後不殺錯,我就沒有殺錯。”
解微明閉了閉眼。
他查得更仔細,選得更謹慎,以為這樣便能避免第二個陳慶。他從未真正停下,只是把錯歸給一次不夠周密的判斷。
直到解執安開始自己選擇目标,他才發現這把刀已經學會了他的辦法:先認定一個人該死,再尋找足夠讓自己安心的理由。
“你不該學我。”解微明說。
“你教的。”
“是。”
這是他今日唯一一句真正的承認。
解執安像是滿意了。他低頭看肩頸上發黑的針孔,又看解微明腹部的傷。
“你也會死。”
“嗯。”
“你給自己判的?”
解微明道:“你越界,我沒有攔住。你殺人的罪,有我的一半。”
“一半怎麽死?”
“不知道。”
解執安笑了:“縣令也不知道。”
“律法沒有寫兩個人合謀殺人,可以各死一半。”
“那就一起死。”
他說得理所當然,像幼狼養不活便咬死,像一件東西髒了便扔掉。可若真這樣簡單,他不會把藍布從井底撿回來。
這句話像終于撕開兩人之間最後一層遮掩。
解執安笑起來:“你承認了。”
解微明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他倒在椅邊,血很快浸透青衣。
姜雲想上前救人,解執安一刀劈開地面。他中了毒,力氣卻比方才更大,像臨死前發狂的獸。
“誰都不許碰。”
“珠珠能救你。”姜雲道。
“不救。”
“你不想活?”
解執安看了一眼解微明:“他不活。”
“所以你也不活?”
“我死了,他不能再說是我一個人做的。”
這不是陪伴,也不是殉情。他只是要把兩個人的罪釘在一起,不許解微明再退回乾淨的官服裏。
解微明聽見,嘴角竟然動了一下:“你倒是聰明了一回。”
解執安的刀再次擡起。
“你罵我。”
“誇你。”
“騙子。”
刀鋒最終沒有落在解微明身上,只斬斷了椅背。木屑飛濺,解執安又蹲回他面前。
珠珠悄悄向前挪。解執安沒有看她,反手甩出半截木片,釘在她腳前。
“再來,殺你。”
珠珠停下:“你剛剛說不殺我。”
“你再來就殺。”
“你看,你也會改規矩。”
解執安怔了怔,竟真的被她繞住。珠珠趁機又挪半步,他才反應過來,怒道:“退回去!”
在這樣的時候,叔己竟差點笑出來。這個殺過許多人的男人可怕得像野獸,也确實傻得像個孩子。兩件事放在同一個人身上,并不會互相抵消。
他不因遲鈍而無罪,也不因殺人便只剩下一個“惡”字。
叔己甩出長鞭,被他徒手抓住。掌心皮開肉綻,他順着鞭子把叔己拖過去,一拳砸在胸口。姜雲的劍削過他手臂,只留下一道不深的傷。
解執安不管其他人,轉身回到解微明面前。
“給我束發。”他說。
解微明已經沒有力氣擡手。
解執安把沾滿泥的藍布塞進他掌心,自己低下頭。
“最後一次。”
解微明看着那團亂發,像看見許多年前柴房後的孩子。他那時為什麽停下,為什麽扯一塊布,又為什麽給一個字,早已說不清。
或許只是覺得那頭發太亂。
或許是那張與自己相同的臉,讓他有一瞬不舒服。
也或許什麽都不是。
他的手擡到一半,落了下去。
解執安等了很久。
毒開始發作,他的手指發黑,視線也變得模糊。他卻沒有擡頭,只固執地保持那個姿勢。
珠珠走過去,撿起藍布。
“我幫你。”
“不要你。”
“他做不到了。”
“等。”
解微明靠在椅腳,忽然動了動手指。
解執安立刻把頭低得更近。
那只手最終沒有碰到他的頭發,只抓住了藍布一角。
解執安也抓住另一角。
兄弟二人隔着一條髒污的布,各自握緊。
誰也沒有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