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世紀(1/2)
十九世紀
倫敦的霧總帶着股煤煙味,像沒擰乾的舊毛毯,裹得人連呼吸都發沉。1887年的深秋,伊迪絲把最後一塊羊脂扔進煎鍋,滋啦一聲,金黃的油星濺在她袖口的補丁上——那是上周被廚娘瑪莎的湯勺燙的,至今還留着焦黑的印子。
地下室的廚房永遠亮着昏黃的煤氣燈,銅鍋銅勺在燈下泛着暗啞的光,像一群沉默的老夥計。伊迪絲今年十九歲,瘦得像根曬乾的歐芹,可握起勺子時,胳膊上的肌肉卻繃得緊緊的。三年前她從愛爾蘭鄉下逃到倫敦,父親死于土豆病害,母親把她塞進開往倫敦的蒸汽火車,只塞給她半塊硬面包和一句話:“找個能吃飯的地方。”
她在達西勳爵家的廚房已經待了兩年。勳爵家的宅子大得像座迷宮,廚房卻擠得像罐頭,瑪莎是這裏的女王,一張臉拉得比烤牛腿還長,總嫌伊迪絲切洋蔥不夠細,烤面包火候太旺。“愛爾蘭丫頭懂什麽吃的?”瑪莎叉着腰罵,“你家鄉的土豆泥能端給勳爵夫人?”
伊迪絲從不頂嘴,只是默默把掉在地上的面包屑撿起來塞進嘴裏。她記得母親曾把土豆泥做出奶油的香氣,記得父親用野蔥煎鳟魚,魚皮脆得咬開時會發出輕響。那些味道像刻在她骨頭裏,每當深夜她抱着鋪蓋卷躺在廚房角落的地板上,就會想起家鄉的炊煙,在愛爾蘭的藍天下飄得又輕又遠。
改變發生在一個雨天。勳爵的老朋友,來自法國的杜邦先生到訪。瑪莎準備了三天的晚宴,卻在開餐前半小時突然暈倒——她的老寒腿犯了,疼得站都站不起來。管家懷特先生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勳爵夫人的臉沉得能滴出水:“難道要讓杜邦先生吃冷肉?”
伊迪絲攥着手裏的湯勺,指節發白。她突然開口:“夫人,我試試。”
所有人都愣住了。瑪莎在地上哼哼:“讓她試?她會把廚房燒了!”
懷特先生遲疑地看着她:“你會做什麽?”
“法式洋蔥湯,紅酒炖牛肉,還有……焦糖布丁。”伊迪絲的聲音不大,卻很穩。她在廚房裏偷看過瑪莎做這些菜,也在夜裏對着舊食譜琢磨過無數次。
勳爵夫人皺着眉,最終點了點頭:“給你二十分鐘。”
伊迪絲沖回竈臺,手指熟練地翻開鍋蓋。洋蔥要切得薄如蟬翼,在黃油裏慢煎到金黃微焦,這樣才會有甜香;紅酒要選勃艮第的,炖牛肉時加一小束迷疊香,香料不能放太多,要襯出牛肉本身的鮮美;焦糖布丁的蛋液要過濾三次,烤的時候火候不能太急,不然會有蜂窩。
廚房裏只剩下鍋碗瓢盆的碰撞聲,伊迪絲的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卻沒有絲毫慌亂。當第一碗洋蔥湯端出去時,她聽見餐廳裏傳來杜邦先生的贊嘆:“這湯的火候剛好,洋蔥的甜味完全熬出來了,像我母親做的味道。”
那一晚的晚宴大獲成功。杜邦先生臨走前特意到廚房,看見伊迪絲正在擦銅鍋,他驚訝地挑了挑眉:“小姑娘,你是我在倫敦見過的最好的廚子。”
勳爵夫人看着伊迪絲的眼神變了。第二天,瑪莎被打發去了洗衣房,伊迪絲成了達西勳爵家的主廚。
伊迪絲并沒有驕傲。她知道倫敦的廚房容不得半點差錯,勳爵夫人的下午茶要配親手做的司康餅,勳爵的早餐要煎溏心蛋,蛋黃不能破;就連園丁湯姆的午餐,她也會多放兩塊牛肉——湯姆總幫她把新鮮的香草從花園裏摘來。
她開始在廚房裏嘗試新菜。把愛爾蘭的野蔥放進法式濃湯裏,讓土豆泥裹上一層芝士烤得金黃,用蘋果酒代替紅酒炖豬肉。這些新奇的味道很快征服了勳爵一家,就連一向挑剔的勳爵小女兒,也會捧着碗跑到廚房:“伊迪絲姐姐,我還要吃土豆芝士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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