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弦(2/2)
書房裏,柏先生坐在紅木桌後的皮椅上,窦女士靠坐在桌邊,柏書回到書房,站在桌前。
窦女士回頭看他,問:“她睡了?”
柏書點頭,“嗯。”
“她受過傷?跟你說過嗎?”柏先生問。
柏書搖頭,窦女士看見了,說了一聲“完了”。柏先生看她的背影,問什麽完了。
“她都不跟阿書說,咱們就更別想知道了。”
“我會盡快查清楚的。”柏書接上窦女士的話。
要想知道這件事,時間就很模糊了,他親自去到了華英,去了解柏妤那段簡單到透明的“流放”生活。
他把柏妤的手機也拿走了,防止有人打電話給她,讓她為目前聽不見聲音的現狀而悲傷焦慮。就像現在,她的手機不斷響着鈴聲,聞郡斯和任柳心的名字在屏幕上交替躍動,時不時還穿插着藍煙發來的信息。
他用自己的電話給任柳心回電話過去,問他昨晚發生了什麽。
可任柳心也不清楚,他只能對柏書說:“我也不了解,你得問柏妤。她昨天沒事吧?我看網上有段視頻,昨晚天環高架有輛差點失控的車,是我昨天開出來的那輛。我車行的朋友說那輛車送去維修了。”
“沒事。她不小心澆到雨,有些發燒,吃完藥睡的,估計現在還沒醒。”
“行。那我告訴她男朋友一聲,他找柏妤要找瘋了。”任柳心嘟囔着,然後又對柏書說:“那有空再一塊兒吃飯,書二哥。”
原本三分鐘後,聞郡斯的電話就會打進來,但是這次沒有。估計是任柳心已經告訴他了。
他這兒安靜了,柏妤那邊就更安靜了。
柏妤睡醒已經是下午快四點鐘,身體很沉,她意識到這場沉睡不對勁,回想到睡前柏書送來的那杯燕麥奶,柏妤就知道窦女士又給她放藥了。
她撐着身體慢慢坐起來,到處找手機。哪裏都沒有,甚至連昨天穿過的衣服都沒找到。所以她搖搖晃晃地下床,去找柏書,結果剛出門就碰到了阿姨。
“我的衣服呢?”
柏妤一如既往地說話,讓阿姨忘記了她現在聽不見,但她剛說出口一個字就想起來。她把手上的工具放在走廊的方櫃上,朝柏妤立起手掌,讓柏妤等一下。她掏出手機,在上面打字。
【今天早上您泡澡的時候我送去洗衣房了】
柏妤皺着眉,恰巧這時候窦女士從樓梯上來,看見阿姨手機裏的字,她對阿姨說:“你不用管她的耳朵,她會看口型,把她當正常人。”
這是他們來這裏後新招的阿姨,不了解柏妤的情況,也沒有跟她講過,畢竟柏妤這情況很少出現。
阿姨也這才明白柏妤在看見她舉起手機時皺眉的意思,她以為是沒告訴柏妤就把衣服送去洗了。
窦女士擺了擺手,阿姨把手機放回衣兜,然後拿回工具離開這裏。
柏妤卻不明所以,她還有問題沒問,也沒叫她離開,人卻走了,歪着頭,準備叫住阿姨的時候,窦女士從她身後出現。
“你的手機,被阿書帶走了。”窦女士特意放慢了語速,讓柏妤看清她的口型,“他擔心你焦慮。”
柏妤點頭,“我餓了,媽咪。”
窦女士摟着柏妤單薄的肩膀,帶她下樓,到餐廳吃飯。
柏妤坐在椅子上,光着腳踩在椅子上,她抱着雙腿,歪頭用膝蓋托臉,看穿着圍裙的窦女士在廚房給她做着奶油蘑菇意面。廚房沒有她家的那麽大,米黃色的頂燈投下溫柔的光亮,廚房裏每一個廚具都散發着前所未有的家庭的溫暖。
窦女士一手掐着腰,另一只抓着夾子的手撐在廚臺上,她單腿撐着身體,另一腳尖有節奏地點地,柏妤大概能猜出來她現在應該在哼歌。
事實上确實如此,她的心态可比柏妤的強上一萬倍,柏妤不明白,自己都病了,她還能這麽開心。
不過這确實是窦女士的作風。
她從窦女士的手裏接過瓷盤和金叉,慢悠悠地卷着意面,窦女士就坐在她對面陪着她,有一瞬間,柏妤覺得這樣安靜的世界也挺好。
可窦女士實在是太把她當成個正常人,她一直在說話,柏妤用餘光能瞟見她不斷合動的下颌,但她也懶地觀察窦女士在說什麽。
想也知道是一些“嘲笑”她的話。
忽然停下了,柏妤感覺得到,她一邊把面送進嘴裏一邊擡頭看她,就看見窦女士看向自己身後,柏妤也回頭朝她視線落下的位置看過去。
隔着窗戶,柏妤看見柏先生背對着房子跟人講話,柏妤的位置看不見人,她問窦女士:“你看到是誰了嗎?”
窦女士沒有說,只是朝她的手腕間的藤蔓手镯落了一眼。
聞郡斯。
“我不見他。”柏妤說。
“吵架了?”
柏妤搖頭,用叉子指了一下自己的耳朵,窦女士就明白她的意思了。
窦女士站起身,準備出去接柏先生的班。
柏妤不清楚窦女士是怎樣跟他講的,又編了什麽樣的謊言跟他解釋她的手機被柏書拿走的事情,只是看見窦女士回來,走到她身前比了一個“OK”的手勢,然後小跑到柏先生旁邊,從他手中接過一捧新鮮到要滴水的紅玫瑰。
夫妻倆的這個習慣柏妤沒學到,但是被柏書學到了。
他一整天都在外面,直到晚上八點,柏妤才在卧室的窗戶那兒看見他的車停在門口。柏書回來後跟柏先生窦女士打過招呼後,就直接到樓上,敲響柏妤的房門。
一天的時間,她的狀态已經好多了,臉色也逐漸恢複紅潤。
“今天去開會的路上看見一家新開的面包店,我看宣傳海報上的拿破侖還挺不錯的樣子,就買回來了。”
柏妤從柏書的手裏接過淡藍色的保溫袋,指着樓下,“你換完衣服一起來吃。”
柏書一把拉住柏妤的手臂,把她往卧室裏帶。柏妤坐在單人沙發上,柏書從她手中勾走包裝的帶子,放在一邊,然後緩緩蹲跪在她身前,牽住她的雙手放在她的腿上。
他有話要和她講,于是柏妤問:“怎麽了?”
“你還受過傷嗎?”
柏妤皺着眉,柏書以為她沒看懂口型,準備去找紙筆,柏妤反手拉住他,追問:“怎麽了?你為什麽問這個?”
是有了。柏書直接問:“你撞到頭了?”
這次很明确,柏妤知道他為什麽這樣問,猶豫着,點頭。
她沒有說出高三那年在活動室發生的意外,與此同時,她也知道自己這回比上次還要嚴重的情況是為什麽。
她問:“這次很嚴重嗎?”
柏妤偶爾會有因為壓力導致耳鳴的情況,很少,但也都僅限于耳鳴,或者悶堵,從來沒有過像這次這樣直接聽不見了,而她因為柏書的提問也大概猜出這次變得嚴重的原因。
“沒事的,對吧。”她問,但是緊澀的喉嚨和顫抖的聲音,每一個失控的反應都在放大她的不安,指尖深深摳進大腿。
柏書緊緊握住柏妤的手,也忍不住提高音量,“沒事,過幾天,我陪你複查。”
他又把柏妤的手機拿出來,還給她。
柏妤推開,“放你那兒吧,我不想接電話。”
柏書沒說話,只是打開她的手機,點開跟聞郡斯的聊天界面,拍了拍她。柏妤接過來,看向他。
“你跟他說一聲,我跟他說的是你發燒了,別讓他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