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弦(1/2)
殘弦
顯而易見,任柳心并不是真的怕挨罵才要住在柏妤家,而是擔心她出事。
零點,巨大的雨幕籠罩整座寂靜的城市,雨落成線、細密如織,接連不斷的燈帶,把這輛銀色超跑引上高架。所經之處掀起一片朦胧的水霧,柏妤沒有要減速的趨勢,如同捕獵的獵豹,嘯叫着,沖進黑暗。
柏妤控着方向盤,眉眼緊鎖,憑着手感不斷超越前方的車輛。直到有電話打進來,柏妤沒有看是誰的電話,直接接通。
“減速。”
不容置疑的兩個字,柏妤才注意到她已經超速了。
短短一秒的晃神,柏書再次開口,“抓住方向盤。”
柏書的車就在後面跟着,在他的視角,前方那輛幾乎隐匿在水霧中的銀色超跑,猩紅的尾燈不斷甩出急促的弧線,韓辰在開車,柏書已經叫他做好逼停柏妤的準備。
“馬上就下高架,你找個路口停下來。”
柏書依舊沉穩,看見前方終于穩定的車身,才呼出這一口一直吊在嗓子眼的氣。
柏妤把車停在路邊的臨時停車位,雙手緊握方向盤,趴在手臂上,一動不動。柏書根本來不及等韓辰撐傘,他直接推開車門,頂着瓢潑大雨沖向柏妤的位置。他只能看見柏妤一動不動地趴在方向盤上,即便是他猛拍車門,柏妤也無動于衷。
“柏妤!”
他不斷拍打車窗,大喊着柏妤的名字。
“妤!”
……
終于,她的頭動了,緩緩擡起。路旁的照明燈把柏書的影子投映在儀表盤上,柏妤緩慢的扭過頭,隔着車窗看見被雨澆得狼狽的柏書。利落得體的發型已經被雨打的沒了造型,精致的晚宴正裝此刻也濕透了。
她耳邊回響的還是開車高速沖破雨幕時的嘯鳴,就連同時被韓辰砸碎副駕駛位的車窗的聲音都聽不見,任由飛過來的碎玻璃劃破手臂。
柏妤滿眼驚恐,緊攥着方向盤,又艱難松開,哆嗦着手指開了好幾次車門才把門打開。
車門剛開了一條縫,就被柏書拽着門大開。他焦急地确認柏妤的安全,一直在問她有沒有不舒服。在對上她空洞的雙眼的一瞬間,他意識到柏妤出事了。
他探身進來松開柏妤身上的安全帶,同時把韓辰叫過來。韓辰手上還拿着安全錘,他撐傘走過來,遮住車門前的冷雨。
柏書将手臂穿過柏妤的腿彎,姿态強硬地把她從車裏抱出來,手臂壓着她的肩,手掌按住她的後腦勺,讓她窩在自己胸前,不讓她接觸一點雨水,帶她回到自己的車上。
韓辰緊跟着兩人撐傘,又先兩人一步打開後排車門。
柏書單膝跪在真皮椅上,悶哼一聲。
“小柏總!”
車禍留下的後遺症,一到雨天就會複發,尤其是膝蓋,而現在這脆弱的膝蓋正跪在椅子上,它的主人正安頓已經失去精神的柏妤。
“沒事。”柏書抓着車門邊框,直起身,“你叫人來處理一下她的車,然後叫醫生去梵園。”
柏書坐進車裏,關上車門,把已經濕透的外套脫下丢到前排副駕,把躺在座椅上的柏妤拉過來。
她還像小時候一樣,一遇到事情就垂着腦袋坐在他的腿上,然後蠻不講理地緊鎖住他的脖子,埋頭在他耳邊,嘟嘟囔囔地抱怨着。
只是這次她反複在說一句話——
對不起。
柏書猶豫片刻,最後還是像安慰孩子那樣,手臂環着她的腰,一手輕輕拍着她的背。
“柏書。”她叫着他的名字,“我聽不見了。”
這句話被剛上車的韓辰聽見了。這并不是第一次,但在柏書開口前他問:“小柏總,要改去醫院嗎?”
毋庸置疑,柏書點頭,然後又通知今晚在家吃飯的柏先生和窦女士。
柏先生和窦女士到醫院的時候,醫生的診斷結果已經出來了,要她回家好好休息就好了。
韓辰留在原地照看柏妤,柏書拉着柏先生和窦女士到一邊給他們解釋情況。
“醫生說是情緒波動,高壓壓迫聽覺神經,這幾天讓她好好休息就好。”
窦女士伸手幫柏書整理着頭發,問:“她不是跟柳柳去朋友家玩去了嗎?怎麽弄成這樣?”
柏書搖頭,“她沒說。”
“但是……”柏書猶豫了,他看着柏先生和窦女士,反複張嘴,又閉上,最後還是說出口:“醫生問她之前有沒有受過外力,影響聽覺神經。”
這意思是,在他們不知道的時間和地點,柏妤被傷害過。
那只有那段被流放的時間。
此刻長廊明亮的燈光似乎變得慘白,三人之間陷入詭異的寂靜,沒有人打破,卻不約而同地看向盯着牆壁發呆的柏妤。
第三次。
這種情況是第三次。
兩次的原因都是分開,希望這次不是。
柏書是在接到任柳心的電話後才知道柏妤出事的。追蹤柏妤的動線并不是個難事,難的是怎麽去追上她那發了瘋的車速。
偏偏今天被任柳心開出來的是那輛定制款。
這一通折騰天都快亮了,阿姨扶着柏妤回到卧室,扶她去沐浴,又幫她換上了乾爽的新衣服。柏書這時敲着門走進來,手裏握着一杯溫熱的燕麥奶,坐到她的床邊。
柏妤不講話,睜着眼睛,努力地辨清柏書的口型。
“喝了,好好睡一覺。”
柏妤接過玻璃杯。
“聽力會沒事。”
喝下第一口
“爸爸禁止你開車了。”
第二口。
“你沒有對不起我。”
第三口。
柏妤的眼皮慢慢沉下來,柏書從她的手中接過玻璃杯放在床頭櫃上,然後扶着她慢慢躺在床上,為她掖好被子。
她的臉色依舊蒼白,柏書看着她,就像往日那樣認真。可這次眼底多了一絲心疼,多了一分破碎。滾燙的手掌心撫在她的臉頰,手指描摹着她的眼眶,那杯燕麥奶裏被窦女士熟練地放了藥,現在她已經陷入沉睡。
窗外的雨在他們回家的路上就停止了,花園裏梧桐樹上的雨水一滴接一滴的落下,熹微的晨光穿透米黃色的窗簾,勾勒出卧室裏每一個家具的輪廓。
他俯下身,靠近柏妤,雙唇輕輕貼上她隐約發燙的額頭,低聲呢喃着。
在他離開後,柏妤的眼尾滑落一滴淚水,沾濕她的枕頭,又迅速消失。
除了柏妤,家裏沒有一個人能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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