鋼琴(2/2)
方斯遠推開門,房子安排人打掃過,他提前和沈蕙芝說了要回來,冰箱裏放了一些飲料,他拿了一瓶遞給雲嫣,帶她去了三樓的琴房。
別墅是古典的歐式裝潢,實木樓梯打了蠟,雲嫣扶着扶手慢慢走着,三樓原本是閣樓,被裝成了方斯遠的專屬練琴室,牆壁鋪了隔音墊,采光很好,正中間擺着一架蓋了絨布的三角鋼琴,角落還堆着其他樂器,雲嫣認出一把吉他,另一個不知是中提琴還是大提琴。
“你學這麽多樂器嗎?”
“不全是我的。”方斯遠說,“大提琴是給我妹準備的,但她坐不住,不喜歡,就荒廢了。”
課時費一次□□了一年,女所不欲,可施我兒,沈蕙芝秉承着不能浪費的原則,強迫方斯遠上了一整年的大提琴課。
掀開絨布,細小的塵粒在光影中浮動着,方斯遠拉開琴凳,簡單調試了下音準,快半年沒碰鋼琴,上次彈還是過年,被迫在難得一見的親戚面前表演才藝。
“你能先給我彈一首嗎?”雲嫣問。
“想聽什麽?”
方斯遠還以為她會說Journal Li的歌,結果雲嫣滿懷期待地說,想聽他彈夢中的婚禮。
見他愣神,雲嫣忐忑地絞着手指,“會不會很難啊?”
應該不會吧,網上不是說這是入門基礎曲目嗎?
方斯遠忍笑,“嗯,有點難的。”
難在他從五六歲起就被要求在父母親朋好友的婚禮上要求扮演花童兼琴童,彈這首曲子彈到恐婚,長大後每每聽到都要應激,感覺下一秒就要條件反射起來給人鞠躬,祝這對新人百年好合。
旋律熟到不需要看譜,手指落在琴鍵,悠揚的琴聲從指縫中緩緩流出。恍惚間又回到了小時候,藍天綠樹,黑衣白紗,沈蕙芝抱着還是小嬰兒的方斯年,笑眯眯地問他,小遠長大了想和什麽樣的人結婚呀。
方斯遠是個早慧的孩子,在還不知道愛情是個什麽東西的時候,就已經會奶聲奶氣地回答了:要和我很喜歡很喜歡的人結婚。
很喜歡的人就站在身側,聽他彈着很不喜歡的鋼琴曲。
既然她喜歡那就沒關系。
最後一個音符落下,雲嫣羨慕地看着他,眼神亮亮的,“你好厲害。”
會彈夢中的婚禮就算厲害嗎?讓沈蕙芝聽到估計天要塌了。
方斯遠起身,讓她坐在琴凳上,入門的譜子早就不知被丢到哪裏,他從平板上先找了個譜,“那我們就學這一首吧。”
雲嫣赧然,“我看不懂五線譜。”
她對音樂的造詣僅限于簡譜上的宮商角徵羽,方斯遠耐心地給她講了幾遍,“能聽懂嗎?”
雲嫣沮喪地搖搖頭。
怎麽會這樣,完全聽不懂,難道她真的沒有音樂天分?
剛剛燃起的雄心壯志就這樣熄滅了。
“我就只能看懂簡譜,Do Re Mi Fa Sol La Si,一二三四五六七。”雲嫣按了一下黑鍵,像一株枯萎的小草,“五線譜什麽的,速成太難了。”
而且就算記住了簡譜,八十八個鍵她也分不清,真是的,為什麽要搞那麽多琴鍵?
方斯遠突然問:“想吃冰激淩嗎?”
雲嫣一頭霧水,“啊?哦,好啊。”
方斯遠下樓給她拿了一盒哈根達斯,雲嫣小口小口地抿着,正巧駱落打了個電話過來,她出去接了,坐在樓梯上邊吃邊讨論實體出版進度。
等再回到琴房,每一個琴鍵上都被貼了标簽,甚至還細心标注了音區。
雲嫣知道鋼琴都很貴,她有種農民看地主糟蹋糧食的杞人憂天,“這樣好嗎?”
方斯遠只說,我的琴,我說了算。
看不懂的音符被簡化成一二三四五,她笨拙地按着琴鍵,一首曲子被她彈得磕磕絆絆,方斯遠說再來一遍,熟能生巧,“不要折指啊。”
即使方斯遠給她上手演示了,雲嫣還是沒能分清折指和不折指的區別,他只好站起來,從背後握住她的手指,“懂了嗎?”
這個姿勢幾乎是把她完全抱住,雲嫣聞着他身上那股馥郁的香氣,心猿意馬地附和,“嗯。”
“再來。”
又彈了幾遍,雖然比起之前有進步,但還是沒法流暢地彈完整首曲子,方斯遠說這已經很好了,雲嫣心底的勝負欲不合時宜地冒出來,她想,這怎麽能算好呢?
和你,和麥嘉欣比起來,如果彈琴的人不是我,說不定要被怎麽嘲笑呢。
指尖隐隐有要破皮的趨勢,雲嫣知道起疱在所難免,但軸勁上來,她今天非要把這首曲子練下來不可。
這一次比前幾遍都好,雲嫣擦了擦額頭上的細汗,緊繃的神經終于松懈下來,她合上琴蓋,汗珠打濕了額前的碎發,手指很疼,但她覺得暢快。
人活一輩子,就算疾病纏身,她也再不想永遠這樣被束縛地活着了。
雲嫣趴在琴蓋上,方斯遠不知道她在想什麽,只看到女孩彎起的嘴角,和清亮的黑玻璃似的眼睛。
他想起來沈蕙芝的第二個問題,很喜歡很喜歡的人,是什麽樣子的?
縱使他再早慧,也不過是個剛上小學的孩子,方斯遠被這個問題深刻困擾了一段時間,再後來,就漸漸淡忘了。
他想,如果現在是雲嫣來問,他會毫不猶豫地說出心底的答案,就在眼前——
你這個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