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1/2)
如果
雲嫣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記得方斯遠出去接了個電話。窗外又下起綿綿細雨,潸潸然透過簾縫,窗簾邊角打了結,像一團亂麻,剪不斷理還亂。
又做噩夢了,醒來時腦子像團沒乾涸的水泥,身體很痛,是那種陰冷刺骨的濕痛。她怔怔地看向身邊的人,仿佛還沒從重逢的沖擊中緩過神來。
真的是方斯遠,又見到了,他還是和從前一樣,波瀾不驚,還是那副光風霁月晴朗帥氣的樣子,把她襯托得滄桑又寒碜,像一根被蟲蛀了的豆芽菜。
“醒了?”方斯遠背對着她敲文檔,“和你助理說一聲吧,一小時後我們出發。”
雲嫣差點忘了這茬,忙打電話通知胡悅,說到地址時卡了殼,方斯遠頭也不擡地補充,“利民賓館。”
胡悅正背着器材下山,聽到那邊傳來男人的聲音,差點一腳陷進泥裏,“我天,誰在說話?你不是出去采風嗎?怎麽在和男人開房?!”
雲嫣慌得手忙腳亂,想地調低音量結果按了放大,“開房”二字嘹亮地飄蕩在房間上空,她關掉手機,生無可戀地看着天花板上搖搖欲墜的牆皮。
掉下來砸死她算了。
方斯遠好像沒聽見一樣,他合上電腦,安靜地開始收拾起自己的背包。
雲嫣欲蓋彌彰地裹緊身上的沖鋒衣,整理衣領時才發現鎖骨上貼了塊東西。
“你——”
“有個疱,我給你處理掉了。”
他說這話時依舊沒看她,雲嫣不禁懷疑他是不是真有讀心術或別的什麽透視功能,每次都能精準捕捉到她要說的話。
所以她換了個問法,“你還是随身帶着敷料嗎?”
方斯遠收拾好行李,終于肯把目光落到她身上,神情淡漠地看着她。
“湊巧而已。”
不是病人,家裏也沒有病人,鬼才信你湊巧。
方斯遠這樣說就是不想再繼續交流的意思,他面對不想回答的問題經常給出這種似是而非的廢話。
雲嫣在心裏嘆了口氣,之前她看方斯遠這樣糊弄別人只覺得有趣,現在被敷衍的人變成了自己,才明白不被方斯遠放在眼裏是這種心情。
“能走嗎?還是我背你?”
雲嫣下床走了幾步,感覺沒那麽痛了,“我自己走吧。”
她跟在方斯遠身後下樓,雨絲欷歔,街道上彌漲着白霧和泥塵,方斯遠撐起一把傘,他們并肩站在傘下,沉默無言。
胡悅頂着個大黑雨披跑過來,像一只移動的海豹,遠遠看到一對俊男靓女,登時眼珠子都快吓掉了,什麽情況?
她和雲嫣是從粉絲到朋友再到工作關系,起初她只是剛畢業的本科生,在招聘市場上宛如霜打的茄子。某天看到雲嫣發布招聘助理的消息,想着先找個飯碗再說,試着報了名,結果意外發現這個工作還算不錯,彈性上班十分清閑,最重要的是老板和善大方,從不加班。
她敢肯定雲嫣沒談戀愛,也沒偷偷和別人暧昧,每天除了聯系病友基本沒有社交,所以這個帥哥到底是誰?
胡悅帶着滿腔疑惑走近,雲嫣尴尬地笑了笑,向她介紹,“方斯遠,我朋友。”
這名字有點耳熟,胡悅眼珠一轉,想起來了,在電視新聞裏見過。
方斯遠微微颔首,“你好。”
“你好,我叫胡悅。”
上了車,雲嫣本想和胡悅挨着坐,中巴上都是電視臺的人,她們自覺坐到後排。透過車窗看見方斯遠正和人說着什麽,那人擡起頭,似有若無地看了她一眼。
但也只是很短暫的一眼,方斯遠登上中巴,走到她們旁邊的位置坐下。
“人都到齊了是吧?”司機問。
“齊了,走吧!”
雲嫣忍不住偷偷看向一旁,隔着窄窄的走廊,方斯遠身邊是空的,那個位置沒有人。
他戴着耳機,閉眼假寐,窗外是鴿灰色的天空,雨霧把車窗渲染得朦胧,車內好安靜,人人都是并排坐的,只有他形單影只,一副從容應對孤獨的樣子。
雲嫣沒來由地感到一陣心酸,從前的方斯遠身邊總是衆星擁簇,他有那麽多朋友,有那麽多喜歡他的人,無論遇上誰他都會熱情相對,為什麽,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又或許是方斯遠不想被打擾呢,或許是他不想再愛心泛濫,總之輪不到她來可憐。
這幾天實在折騰得太累,胡悅很快就睡了過去,車內有窸窸窣窣的交談聲,中巴駛入隧道,畫面變得一片漆黑。
雲嫣用力閉了閉眼,她想,三十秒。
如果這段路有三十秒,那她就勇敢一次。
一、二、三。
前方出現一點微弱的光線,而後漸漸擴大,原來這段路這麽短。
雲嫣破罐破摔地想,那就算了。
心底有個聲音響起,隔着電話,不那麽清晰,一字一句地告訴她,你不來就算了,我們也算了。
她一咬牙,跨過走廊坐到方斯遠身邊,霎時光影交錯,中巴沖出隧道,天亮了。
沒有人向後看,沒有人覺察她換了位置,雲嫣正想松一口氣,偏過頭卻發現方斯遠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睛,定定地看着她。
方斯遠顯然沒有休息好,眼下烏青一片,嘴唇乾燥得有些起皮。不知是不是錯覺,雲嫣竟從他看自己的眼神裏品出一絲溫柔,她幾乎要溺在他沉靜又哀憫的眼沼裏,她的心都快碎了。
雲嫣擡起手,遮住方斯遠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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