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1/2)
重逢
“受臺風和特大暴雨影響,我省北部多個鄉鎮出現山體滑坡和泥石流災害。目前我臺記者已經抵達受災最嚴重的清河縣,我們馬上連線前方記者。”
老舊的電視信號不好,畫面有些卡頓,小樂握着遙控器,把聲音調大了些。
雲嫣扶住他的小腿,“不要動哦,可能會有些疼。”
她仔細挑破那個紅腫的水疱,用棉簽擠出黏液,清理消毒,從随身攜帶的包裏撕開一張嶄新的敷料。
電視直播終于恢複正常,記者的聲音在呼嘯的風聲中時大時小。
“……在我身後大家可以看到,清河縣下屬的陽灣鎮山區,通往鎮中心的主乾道已被完全阻斷,目前救援車輛無法進入,部分村民仍被困家中。”
“根據氣象部門的最新預測,今天夜間到明天白天,清河縣的降雨強度将有所減弱。預計于明天集中展開大規模救援行動,重點搶通受阻道路,并向受災村莊運送應急物資,後續情況我們将持續關注。”
“南越臺記者方斯遠,為您報道。”
鑷子懸在半空中,雲嫣不自覺夾緊了些,碘伏順着棉球流到腿上,小樂疑惑地歪了歪頭,“姐姐,你怎麽啦?”
雲嫣回過神,輕輕擦拭着他的傷口,“沒什麽,疼不疼?”
“不疼。”小樂的眼睛還黏在電視屏幕上,畫面已經切換到衛星雲圖,“剛才那個哥哥,聲音好好聽哦。”
雲嫣抿嘴一笑,沒接話。
那個聲音她太熟悉了,乾淨溫潤,一如那張清隽如朗星的側臉。她有多久沒見方斯遠了?一年半?還是一年?
仔細想想,應該是十四個月零三天。
小樂媽媽從竈臺邊端了兩碗姜湯過來,“雲老師,喝點熱的暖暖身子。”
雲嫣接過,“謝謝阿姨。”
“真是麻煩你們了,好不容易過來一趟,結果被困在這裏出不去,家裏也沒什麽好招待的,讓你們受累了。”
女人無措地在衣擺上擦拭着手心的水漬,“你看你自己也是病人,要是……”
要是受了什麽傷,她心裏怎麽過意得去。
雲嫣看出她心底的擔憂,笑着搖了搖頭,“我沒事的,新聞不是說了嗎,明天可能就停雨了,再說行程是早就定好的,要是我們不來,雨天傷口容易發癢,小樂沒有藥可怎麽辦。”
窗外突然電閃雷鳴,狂風肆虐,頭頂突然傳來“啪”的一聲——停電了。
雲嫣的笑容僵在臉上,才剛說完明天天氣好轉,雨勢就又大了起來,不要這麽倒黴吧?
她打開手機手電筒,和助理胡悅一起收拾好拍攝裝備。小樂的家只有一個房間,她扶着小樂進了卧室,小樂忍不住想去抓後背癢的地方,她連忙制止,“都是剛包好的,不可以抓哦。”
“但是真的好癢啊。”小樂忍不住哼哼,“姐姐,你不癢嗎?”
雲嫣當然很癢。
過來本就是援助,帶的敷料和藥品都是給小樂準備的,誰都沒想到會被困在這裏。
“忍一忍,睡着了就好了。”
身邊的呼吸聲漸漸歸于平緩,雲嫣躺在本屬于小樂媽媽的床上,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她以為自己已經忘記了。
整整一年,她在全國各處東奔西走,或是把自己關在家裏畫畫,生活忙碌得像連軸轉的陀螺,一刻也不停歇。被人問到感情問題,也只是笑笑搪塞過去,沒談過戀愛,一次也沒有過。
那個聲音響起的時候她就認出了方斯遠,可她不敢擡頭。
“方斯遠,我們不要再見面了。”
這句話是她自己說的,放手的是她,轉身的是她,不回頭的也是她。
有些人,有些事,錯過了就是錯過了,成年人就該為自己的選擇付出代價,她沒資格後悔。
陽光從濃密的樹罅裏漏進來,雲嫣睜開眼睛,折疊床睡得她腰酸背痛。小樂還沒醒,她輕手輕腳地洗漱完,脖頸處不知什麽時候多了道傷,她熟練地給自己處理好,剪下一塊嶄新的敷料,輕輕貼在傷口處。
小樂媽媽正在燒水,問她需不需要吃點東西,雲嫣這兩天胃口不太好,她搖了搖頭,想自己出去走走。
總在房間裏悶着會悶出毛病,她推開門,滿地殘花敗柳,天空依舊是灰蒙蒙的,雨水在院子裏堆積成一灘小小的窪池。
從前她最不愛出門,現如今卻總是閑不住。
人活着就得動起來,這句話曾經方斯遠常說,約好要一起去很多地方,最後卻是她一人似浮萍般游蕩。
走他走過的路,看他看過的海洋。
雨後的山區散發着泥土潮濕的腥氣,雲嫣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泥濘裏,泥漿沒過腳踝,一腳踩下去,雨鞋很快就髒得不成樣子。路邊的野草被雨水打得東倒西歪,雲嫣擰開礦泉水喝了一口,扶着樹乾慢慢往山下走。
小樂的家在半山腰靠下的村子裏,幸好上方還有些阻擋的樹叢,不至于被塌陷的泥沙填埋。好不容易下了山,鎮子裏的情況也沒比想象中好,鋪面的卷簾門大多關着,泥點遍布,滿地都是枯葉和碎石。
唯一開着的是一家早餐店,雲嫣走過去,幾個穿着工作服的救援人員正在吃早點,河粉雲吞,香氣四溢。
老板招呼她,“靓女,吃點什麽?”
“豆漿就行,謝謝。”
雲嫣握着那杯豆漿,邊喝邊走,路邊停着一輛貨車,幾個志願者正在往下搬物資,她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天氣有點起風了,她穿得單薄,不禁打了個寒顫。
她轉過身,打算往回走,腳底卻突然傳來鑽心的痛,在泥窪裏走得太久,應該是起疱了。
雲嫣一時間有些進退兩難,她看着自己髒兮兮的鞋尖,咬牙邁出了第一步。
擡頭的剎那,她卻一下子愣住了。
方斯遠站在她前方約二十米的地方,穿着一件黑色的沖鋒衣,正靜靜地看着她。
周遭是熙熙攘攘的人群,成箱的礦泉水從車上搬下,他們議論着這場暴雨,攝像機已經架起來,三輪車從身旁駛過,卷起的落葉弄髒了她的衣擺。
而這些都與她,與他們無關。
她眼睜睜地看着方斯遠向自己靠近,一步,兩步。
即便褲腿沾了泥土,臉上也挂着掩不住的疲憊,方斯遠依舊像一棵白楊樹,修颀挺拔。他的模樣沒怎麽變,也是,才一年而已,又不是億萬斯年滄海桑田,哪裏會有什麽變化。
變了的,只有她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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