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是喜脈(2/2)
骊珠自小聰敏伶俐,三歲識千字,五歲背《詩經》。水父也曾感嘆,若她是個男兒,于讀書一途,必定比他有出息。
骊珠早牢記了百眼櫃裏所有藥材。一開始,是小伍帶着骊珠做曬藥剪藥煎藥等雜活,骊珠上手後,小伍便只偶爾幫忙,大多數時都跟在申大夫身邊,幫他打下手,跟着他學望聞問切,醫學道理。
醫學一道,最基礎亦最重要的便是把脈。小伍已抄了一年湯方,可學把脈了。申大夫先讓他讀了《脈經》,背了《瀕湖脈學》歌訣,又細細給他講解數遍,便準備讓他知行合一。
以前乾雜活、抄湯方還好,真要上手接觸醫道了,小伍只覺如上刑場。他本就不喜學醫,腦子也不夠靈光,那醫書寫得佶屈聱牙,滿頁字兒單個他認識,湊一塊兒就不知什麽意思了。
申大夫雖講了幾遍,他死記硬背記住了那數十種脈象,什麽浮脈沉脈遲脈數脈滑脈澀脈,但要他把這東西和實際情況對上,那可難如登天了。
這日,回春堂來了個病人。是個七旬老者,銀發雪白,面色酡紅,自訴惡心、胸悶、四肢無力,嗜睡,無精神,食不下咽,由重孫兒媳婦攙着,沒走幾步,坐在回春堂的凳上,呼哧呼哧喘上了。
申大夫先替他把了脈,便讓小伍來。
回春堂是個小藥鋪,病人不多,每月需補充的藥材有限,曬藥煎藥等活計,都是一陣陣的。沒活兒時,骊珠便幫着打掃藥堂。
其時骊珠正在一邊擦櫃子,見狀收手站在一邊,看小伍表現。
小伍還沒上陣,額上已沁出冷汗。申大夫捋捋胡須:“不必緊張,讓你試試而已。”
小伍咽口唾沫,就去摸那老者的手。一伸手,手勢都是錯的。申大夫咳嗽一聲,才慌忙改了。
他三指按着老者手腕,腦子裏翻江倒海,明明記得滾瓜爛熟的二十七種脈名,緊張之下,竟一個也記不起來了。只記得脈脈脈……
按了半天,忽想起昨日來那病人,什麽脈來着?哦對,滑脈!這病人什麽病症來着?惡心,嘔吐,嗜睡……申大夫怎麽說來着……
小伍看着重孫兒媳婦那紅撲撲的面頰,脫口而出:“這是滑脈吧。這位病人,莫不是也有喜了?”
此話一出,衆皆悚然。
那重孫兒媳婦嗤的一聲,登時笑彎了腰。骊珠也忍不住笑。
申大夫面色一板,将小伍扯開,不去理他。自己給老者看了病,開了方子,讓骊珠照方抓藥。
骊珠按照藥方,配好了藥,申大夫又仔細檢查一遍,确認無誤,才讓她包好。重孫兒媳婦扶着老者離去時,還瞥着小伍嗤嗤發笑。
小伍也知自己是吓慌了口無遮攔,臉紅得充血,束手束腳站在一邊,不敢動。
待病人走了,申大夫拉開抽屜,取出一本書,卷了卷,兜頭就朝小伍抽來,邊打邊罵:“有喜!有喜!有喜!我看你才有喜!”小伍抱頭滿堂鼠竄。
醫學一道,博大精深,即便是終身研學,也無法窮盡奧妙。醫者從學徒到出師,天資絕佳的最少也要花三五年時間。
小伍才學一年,申大夫本就未指望他有多出色表現,說錯了也不打緊。
但是!把區別最大的‘澀脈’同‘滑脈’搞混也便罷了,竟能對一男性老者說出‘有喜’這樣的診斷?!說話不過大腦,真是讓他這師父臉面都丢盡了。
傳出去,他還不成了這濱海城醫者圈子裏的笑話!
“豎子不可教也!”申大夫氣得一拂袖,進後堂去了。
下工時,申大夫将《脈經》和《瀕湖脈學》兩本書扔到小伍面前:“回去給我各抄五十遍!”
“五,五十遍?!師父!!!”小伍哀嚎,痛不欲生,生不如死,死不瞑目,目光呆滞。
“求求你,珊瑚!幫我抄點兒!十遍,就十遍!好不好,求求你!小伍哥給你跪下了!”骊珠被小伍纏了一路,看看要到家了,小伍還死纏不放。
不是骊珠無情,只是小伍确實需下苦工。學醫不是兒戲,日後是要做醫者治病救人的,若學藝不精,誤人性命,豈不是作孽造惡嗎?
是以骊珠不想幫他。但見小伍聲淚俱下,雙腿一彎,真要跪了,便伸手阻攔。都說男兒膝下有黃金,就為十遍抄書下跪,也太沒志氣了吧。就這,還想當将軍呢!
骊珠嘆口氣,道:“好吧,那我只幫你抄十遍!”
小伍立即生龍活虎,要去骊珠家抄書。他年歲尚輕,天性單純,又崇尚豪俠潇灑作風,對男女之別不怎麽放在心上,完全不覺不妥。
骊珠卻不想他去。不為別的,她房間裏藏着只鲛人呢。雖然她相信小伍為人,但鲛人的存在,仍是越少人知道越好。畢竟不論長生,還是財富,都是極大的誘惑……
她還來不及出聲,小伍已搶先到了門口,嚷着讓她快點開門。
骊珠無奈,只好讓小伍先在門外等候,她要進去收拾屋子。小伍一臉無所謂:“哎,跟你小伍哥講究什麽,這有什麽的!你小伍哥屋子更亂呢!”
骊珠聲色俱厲,威脅說不等就不幫他抄書,他才應了,心中只覺女子還真是麻煩……
骊珠進屋,迅速關門,把小伍關在門外。一溜煙跑進房間,見鲛人泡在水缸裏,似是睡着了,連忙把它推醒,比劃着告訴它有客人來了,要它乖乖藏好,絕對不許出來!也不許出聲!
鲛人有點懵。但還是讓骊珠将它扯着拖着,塞進了衣櫃裏。它坐在黑漆漆的櫃子裏,聽得外邊骊珠帶着小伍進門。兩人在廳裏,拿了筆墨紙,在那兒抄書。
晚上,骊珠随便煮了碗面,兩人吃了,繼續抄書。
直抄到亥時末,骊珠的十遍抄完,開始趕小伍,讓他回家自己繼續抄。小伍有心在此奮戰一夜抄完,但見骊珠一臉嚴拒之态,只好悻悻收書回家。
待她打開櫃門時,鲛人已在櫃子裏坐了三個時辰,尾巴都麻了。它碧藍色的瞳孔裏滿是委屈。櫃子裏又黑又小還沒吃的。鲛鲛餓餓,鲛鲛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