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明月居(2/2)
小伍家屋宅頗大,院子寬敞整潔。小伍父兄都在行船運貨,是以家中雖不算富裕,卻也并不貧苦,算是一般人家。
這時,小伍的父親和大哥正在海上,二哥在書院念書,家中只有他、母親和兩個姊姊。
聽說小伍竟帶了個小姑娘回來,小伍娘拎着擀面杖就往小伍後背上捶:“老天爺!我才将你送出去做了一年學徒,你就學會敗壞人家小姑娘啦!看你爹回來,不打斷你的狗腿!”
随即,拉住了骊珠手道:“姑娘,你放心!咱們王家的兒郎,絕不是那推卸責任狼心狗肺之輩!等他爹回來,就辦了你們的事。他爹下次出海,便讓他跟去乾活掙錢養家!絕對不會苦了你……”
骊珠:………
這劇情是不是不太對?
小伍被他娘那幾下打得趴在地上差點起不來,聞言跳起來道:“娘,你胡說八道什麽!”
一陣雞飛狗跳,總算解開了誤會。
郝大娘鬧了個臉脖通紅。聽說骊珠是小伍在回春堂的‘同仁’,滿面笑容,十分熱情拉她坐下,又是倒茶又是端點心。聽小伍說她要租房,郝大娘拍拍飽滿結實的胸脯:“包在大娘身上!”
又聽小伍說骊珠是個孤女,孤身一人在濱海城謀生,不由心生憐惜,眼圈紅紅,攥着骊珠的手就不松開了,非要認她做乾女兒。骊珠一時惶然無措。
小伍的兩個姊姊一直在門後觀望,見事情并非如前所想,看樣子是打不起來了,便笑眯眯跟着出來了。
三姊十八歲,名王見梅,四姊十六歲,名王見雪。這兄弟五人名中皆帶個見字。原因簡單,各人出生時他爹恰好看到什麽,便用見字加上那個東西。
比如,小伍大哥出生時,他爹剛好運貨歸來,正好見到桑海城所依那片大山,便取名王見山。二哥名王見水。
小伍降生時是夜晚,他爹恰在家中,聽得屋內妻子痛呼,急得在院子打轉。忽見天上劃落一顆星子,小伍呱呱墜地,因而得名王見星。小伍是小名。
骊珠心道,還好小伍他爹沒在他們出生時,恰好看見滿船的貨物……
當晚,骊珠宿在小伍家中,與王家兩位姊姊同屋。小伍果真沒吹牛,郝大娘的廚藝十分高明,雖都是些家常小菜,卻整饬得十分美味:魚湯奶白濃稠,蒸魚清甜鮮美,糟魚肉酥香濃。
王家兩位姊姊性格各異,對她這客人卻都還算友好。三人同床并席,熄燈又聊了好一會兒才睡着。
聽着二人綿長的呼吸,回味着王家寧馨和歡的氛圍,骊珠心中卻空蕩蕩無所憑靠。撲面而來的,是無邊際的孤獨與寂寥。
這裏很好,但不屬于她。
她想要一個憑靠,一個能回去的地方。一個屬于她自己,永遠不會覺得寄人籬下、身在流浪的地方。
她想要一個家。
……
骊珠白日去回春堂乾活,晚上仍回客棧,躺床上取出珍珠,和鲛人通訊。鲛人仍是不走,不管骊珠說什麽,它都笑眯眯裝聽不懂。如此又勸幾回,骊珠只得嘆氣。
一天深夜,骊珠溜出客棧,去往海邊。她沒往港口走,找了片礁石遍布的淺灘,打開幻光。不多時,鲛人便找到了這裏。
其時星月黯淡,海風嗚嗚,海面一片漆黑,恍若一塊深色綢布。浪湧拍在礁石上,激起點點細霧。
骊珠坐在一塊礁石上。鲛人找來後,興奮嘶鳴一聲,飛快游到她腳下,順着礁石往上爬,坐到她身邊。眼睛亮晶晶地看她,似乎想擁抱她,卻又不敢,最後只将身子微微靠在了她身上。
骊珠對它笑笑:“你不回家嗎?不去找你的家人嗎?為何一直跟着我呢?”
鲛人不懂人語,但它似看懂了骊珠的手勢,碧藍色的眼珠裏流露出一抹哀傷,默默垂下了頭。
骊珠猛然醒悟,想到那一場精心謀劃的捕捉與爆炸,遲疑:“莫非你的家人……”
“你,不恨我嗎?不怪我嗎?”骊珠比劃着手勢,問它。鲛人好一會兒才看懂,它很用力地搖頭。
它們自然也懂,那些珠女,全是被逼迫下水做誘餌的。對人類來說,鲛人可不是什麽善類。大多數鲛人遇到人,都是當食物吃掉的。人不可能那麽傻,主動送到鲛人面前被吃。
“那你想不想,報仇?”骊珠又問。但它好似看不懂‘報仇’的意思,皺着‘眉頭’,十分疑惑。這個詞要用手勢表達也太難。骊珠問了兩次,見它不懂,便放棄了。
或許鲛人不是像人那般記仇的種族。生死對它們來說只是自然循環的一節,是以并不十分執念?
“你也沒有家人,我也沒有家人了……”骊珠擡頭仰望黑漆漆的夜空。
十一月初的海邊夜晚,已是十分寒冷。盡管骊珠穿了厚厚的夾襖,還是感覺挺冷。鲛人見她抱着胳膊,便将鲛绡展開,披在她身上。說也神奇,明明是薄如蟬翼的透明绡紗,披上後竟半點也不覺得冷了!
這鲛人,很有用處啊……
骊珠看着鲛人道:“那你願意做我的家人嗎?”
這個問題,骊珠是這樣表達的:她在它掌心畫了個簡筆房子,在房子裏畫了兩個火柴人兒,指着一個火柴人兒指指自己,另一個指指它。
鲛人一下便看懂了,小雞啄米似的點頭,生怕骊珠看不出它願意,連點了幾十下頭,恨不得把頭甩下來,撲通一聲紮進海裏,在水裏不停跳躍。
骊珠被它那樣子逗得開懷大笑,很快又撐着下巴苦惱:它不能走路啊……
三天後,郝大娘讓小伍告訴骊珠,她在城裏幫她物色到了一間好房子!符合她的要求:靠近海邊,周圍僻靜。
雖則郝大娘覺得骊珠一個單身孤女,還是在鄰居多的地方更為安全。但骊珠既這樣說了,她還是按着她的要求找了。
房子雖有些破敗了,但好在寬敞,且租金極低。說是一城內富戶心血來潮,欲觀海景,費了很多心思選址,才找到了這個觀賞海景極佳之地。庭中有院,一面臨海,開窗即可見月見海。尤其海上皎月升起時,照得滿室光輝,還有個雅名:海上明月居。
骊珠看了,喜歡得不得了,恨不得立刻就搬了進來。然而又很疑惑:這麽好的房子,為何賃金如此低呢?一月才二錢銀子。只是要求一年起租,賃金需一次繳清。
那房牙子目光閃躲,說得卻振振有詞:“哎呀,姑娘你看吶,這屋子雖是不錯,但離城內太遠,普通百姓哪會到這兒來住,多不方便。海邊風大潮濕,富裕人家又瞧不上。這麽不上不下的,就常年空置了……是以賃金低。”
骊珠将信将疑。然而,搬進來不到半月,她就知道為什麽了。恨不得扒了那房牙子的皮!車船店腳牙,無罪也該殺,說得當真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