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白（2/2）

免疫系統的問題，她說，說不準的。有時候好好的，說不定哪天就……

她沒說下去。

但我懂。

說不定哪天，就嚴重了。

說不定哪天，就……

我不敢想下去。

萬一……她的聲音，越來越小，萬一哪一天，我死了怎麽辦？

死。

這個字，從她嘴裏說出來。

輕飄飄的。

卻像一塊巨石，砸在我心上。

砸得我生疼。

別瞎說，我說，聲音有點啞，不會的。

不是瞎說，她搖搖頭，我自己的身體，我自己知道。

她擡起頭，看着我。

眼睛裏，全是淚。

江北，她說，我不能耽誤你。

耽誤？我看着她，什麽叫耽誤？

你那麽好，她說，聲音在抖，你應該找一個健健康康的人，陪你過一輩子。而不是……而不是找我這樣的。

我這樣的，說不定哪天就……她又說不下去了。

眼淚，又掉了下來。

我看着她。

心裏，疼得厲害。

像被刀割一樣。

原來她心裏，藏着這麽多事。

原來她不是不喜歡我。

是不敢喜歡。

是覺得自己……配不上。

是怕耽誤我。

我蹲下來，看着她的眼睛。

予初，我說，聲音很輕，但很堅定，你聽我說。

她看着我，眼淚汪汪的。

我喜歡你，不是因為你健不健康，我說，是因為你是你。

是因為你會給我烤面包，會給我帶桂花糕，會在我忙的時候默默幫忙，會在我受傷的時候比誰都着急。

是因為你溫柔，善良，明明自己膽子很小，卻會在別人欺負我的時候，站出來護着我。

是因為你笑起來的時候，左邊有個淺淺的梨渦，很好看。

這些，都跟你的身體沒關系。

她看着我，眼淚掉得更兇了。

但眼神裏，好像多了點什麽。

可是……她還想說什麽。

沒有可是，我打斷她，我不怕。

不怕什麽？

不怕你身體不好，我說，不怕你需要人照顧，不怕……不怕那些有的沒的。

大不了，我陪你一起養。

養多久都沒關系。

一年，兩年，十年，二十年……都沒關系。

只要你在，就好。

她看着我。

看了很久。

眼淚，不停地掉。

像斷了線的珠子。

你傻不傻啊，她哭着說，聲音都啞了，你怎麽這麽傻啊。

嗯，我點點頭，我傻。

傻才喜歡你。

她哭得更兇了。

但嘴角，好像微微往上揚了一點。

我伸出手。

想給她擦眼淚。

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還是不敢。

但下一秒，她忽然往前一撲。

抱住了我的脖子。

我整個人都僵住了。

她的臉，埋在我的肩膀上。

溫熱的眼淚，浸透了我的T恤。

她的身體，在輕輕發抖。

像一只受驚的小貓。

我能聞到她頭發上的味道。

淡淡的茉莉花香。

跟洱夏茉莉的味道，一模一樣。

過了好一會兒，我才慢慢擡起手。

輕輕放在她的背上。

拍了拍。

好了，不哭了，我說，聲音很輕，再哭就不好看了。

她搖搖頭。

抱得更緊了。

江北，她悶悶地說，聲音還在哭腔裏，你讓我想想，好不好？

好，我說，我給你時間。

多久都可以。

等我回來，你再告訴我答案，我說，不急。

她點點頭。

還是抱着我。

不肯撒手。

我們就那樣，抱了很久。

久到我腿都麻了。

久到她的哭聲，慢慢停了。

久到院子裏的蟬鳴，都好像安靜了下來。

最後，還是她先松開的。

退開一點，低着頭。

臉頰紅紅的，眼睛也紅紅的。

像只剛被欺負過的小兔子。

對不起，她小聲說，把你衣服弄濕了。

沒事，我笑了笑，濕了就濕了。

她擡起頭，看了我一眼。

又趕緊低下頭。

臉頰更紅了。

那……我上去了，她說。

好，我點點頭，早點睡。

嗯，她點點頭。

然後，轉身上樓。

走了兩步，又回頭。

江北，她說。

嗯？

路上小心，她說，一定要注意安全。

好，我笑了笑，我知道。

她看着我，看了幾秒。

然後，笑了笑。

雖然眼睛還是紅的。

但笑得很溫柔。

像春天的風。

她轉身上樓了。

我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摸了摸自己的肩膀。

那裏，還留着她的溫度。

還有，她的眼淚。

我心裏，又甜又酸。

甜的是，她也喜歡我。

酸的是，她因為身體的問題，不敢接受。

還有……一點點期待。

她說讓她想想。

她說等我回來再給答案。

那是不是……有希望？

我回到房間，躺在床上。

翻來覆去的，睡不着。

滿腦子都是她。

她哭的樣子。

她抱我的樣子。

她笑着說路上小心的樣子。

還有，她說萬一哪一天我死了怎麽辦的時候，眼睛裏的絕望。

我心裏，又疼了一下。

傻瓜。

怎麽會呢。

你一定會好好的。

我們還有很長很長的時間。

我會等你。

等你願意接受我的那一天。

不管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