羁絆(2/2)
“你過去常做這個?和你的家人?”
問題來得猝不及防,森栗林腦海中一瞬間閃過許多畫面——母親在竈臺前幫他準備東西時的背影、弟妹圍在桌邊等待點心出爐時亮晶晶的眼睛,還有鬼殺隊本部裏,大家同他讨要練切時一句接一句的俏皮話。
那些畫面灼痛了他,森不知如何作答。
“曾經……”他捏緊了袖口,“已經過去很久了。”
累沉默了片刻。
“你留在這裏吧。”
這句話說得如此自然,森栗林猛地擡眼,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那個‘哥哥’,他不夠好。他不會做點心,不會溫柔地和家人們互動,也不會用不帶着恐懼的目光看我。”累眨眨眼,“但你不是,你和他、和他們都不一樣。”
“我……”森深呼吸了幾次,還是拒絕道:“我不能。”
“為什麽?”累的手指撫摸着練切花紋的邊緣。
“因為上弦之壹嗎?可那位大人并不需要你時時刻刻在身邊,而我需要、我的家庭需要。你可以成為這個家裏的一員——你适合做我的哥哥。”
“我們可以一直在一起,像真正的家人那樣。”
他們離得很近,近到森栗林能看清累青色睫毛上月光投下的細微碎光。連結、羁絆、歸屬,這些都是那個月夜後一直煩擾着他的事物,如今卻被眼前的少年所随意抛出。
——可他已經選擇追随于月讀,所以無論是何種的選擇與道路,都只是困在不同牢籠中的囚徒罷了。
森已經察覺到,即便對方是位高于他的下弦之伍,可內心卻仍舊是個尋找愛為何物的孩童。所以他只輕輕嘆了口氣:“抱歉……累大人。”
“叫我累便好。”
“……好的,累。”森栗林指了指自己佩戴的太刀,“即便大人可能不需要……但那是我必須回去的地方,是我需要在他身邊。”
“你的職責?”
“我的職責。”
累長長地嗯了一聲,把目光移開,放下那枚拿起的練切,指間絲線随着動作翻成蛛網的樣式,他編過兩遭,又重新看向森。
對面人眉目低垂,做出恭順模樣,但其中似乎又不全是下位者對上位者的姿态。
累突然感到煩悶,卻想不出其中關竅,手中蛛絲斷成幾段。他上前拉住森栗林和服的袖擺,語氣中竟染上些不甚明顯的期盼:“……那你還會再來嗎?”
森的身體僵住片刻,不是因為這個問題,而是這去拉扯袖子的動作實在是讓他熟悉的緊——他對大人……不,也許是更早,是他還是人類、家中還未發生變故的時候——家中弟妹同他撒嬌時會做的小動作。
袖擺處傳來的力道很輕,與記憶中弟妹們拽着他衣角讨要點心時的別無二致,他下意識想同曾經那樣去撫摸身側孩子的臉,可低下頭,卻只看見累慘白到沒有一絲血色的皮膚。
空氣中彌漫的血腥味與腐朽的氣息終于重新觸動神經,他的手懸在半空,落下去不是,不落下去也不是。
“累,”他開口,聲音比想象中更加柔和與無奈,“我沒辦法保證。”
“我可以去和無慘大人講明,你空閑時就來,上弦之壹不會阻攔。”
累做了他能接受的範圍內的讓步——我不能完全擁有你、擁有這份羁絆,這沒關系,但你的其餘時間必須全數奉獻于我。
森栗林沒有抽回自己的袖子,他斟酌許久,最後彎下腰去與累平視,那只位置尴尬的手也順勢落到累的臉上,極輕地撫摸着。
“我沒有立場評判鬼月的選擇,但論我自己的看法……”
“如果你需要一個‘不會用恐懼的目光看你的人’,那你可以去尋我,做點心、玩游戲,什麽都可以,我可以和你一起體驗這些事情。”
累青色的眼瞳中映出對方幾乎可以稱作溫潤的眉眼上,那只落在他臉頰的手沒有鬼常有的腥氣,只有屬于植物的清苦和一點紅豆的微甜。他的氣息與鬼有着些不同——雖然不多,但确實是有差別的。累想。
那麽,到底是哪裏呢?他并沒有多麽強大,只是體內屬于無慘大人的血比不屬于鬼月的鬼的濃度高了不少。所以,到底是為什麽?
這不對,累無法理解他們的差別在哪。這是不正常的。
可那觸感如此真實,好像記憶裏曾經也有人如此撫摸自己的臉,他記不清了,變成鬼的這不到五年裏他忘記了太多事。
“我知道了。”他松開了森栗林的袖子,頭卻微微朝那只手的方向靠了靠,“你可以走了,家庭活動結束了。剩下的那些東西……你拿去山下丢掉。”
森答應了他,手腳利落地收拾好桌上的東西,與累道別後轉身離開。蜘蛛山的霧氣在身後聚攏,仿佛那棟陰冷的房子、那些玩着過家家游戲的鬼,連同累單薄瘦小的身影,都被吞噬回了山林的寂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