羁絆(1/2)
羁絆
森栗林最終應下這事,但說實話他并沒有拒絕的權利。通往外界的門打開、關閉,他再次站到了野外無一絲蟲鳴的林間。
附近有條小溪,他走過去清理好和服下擺的糖漬,深色在布料上暈開,有些不太美觀。
擡眼,蜘蛛山上彌漫着稀薄的霧氣,四處飄散着極淡的血腥味與枯枝敗葉腐爛的氣息。他按住腰間臨行前帶上的逆柩,山路崎岖,越往深處走霧便越濃,樹木虬枝盤曲,纏繞着大量令人不安的蛛絲。
森沒有刻意隐藏氣息,畢竟他并不知道下弦之伍究竟盤踞在這山的何處,與其慢慢去找,倒不如直接讓對方發現自己。
“停。”
一個冰冷的聲音從前方的濃霧中傳來。
森栗林停下腳步,霧氣散開些,露出個浮在空中的瘦小身影。那是個看起來不過十二三歲的少年,白發,幾點相連的鮮紅鬼紋生于面頰上,穿着繡有蛛網圖案的和服,腳下是不知由何處延伸而來的細絲。
“為何擅闖我的家族領地?”
森颔首,從這話中判斷出了對方的身份:“我奉上弦之壹大人的命令而來。”他直接點明來意,避免不必要的沖突。“大人由鬼王口中聽聞,您希望同家人一起動手做些什麽,于是委我購買材料,再來将它們送達。”
他舉了舉手中的紙包。
累上下打量森栗林,暗青色的眸中透出些許了然:“你就是那個…被上弦之壹帶在身邊的新生鬼?無慘大人同我說過。”
“是,我叫守倫。”
“我明白了。你都帶了什麽?”
“一些做練切的材料,”森栗林說,“詳細些……糯米粉、紅豆沙和蓮蓉。”
累的視線在那紙包上停留了片刻,最後落回森臉上:“跟我來。”他轉身,并未落地,輕盈地在蛛絲間行走。
森栗林跟着他,繼續向蜘蛛山深處走,愈走血腥味便愈加濃郁,乾枯的樹枝上還挂着大小不一的繭,他猜到裏面是什麽,胃部本能地抽搐了一下。
“你會做,便由你來演示。我的家人們……也需要學習這個。”
他們一路行至山林深處,一座房子孤零零矗立在空地上,沒什麽家的溫馨,只讓人感到陰冷和恐怖。
累下到房前的門廊間,對着裏面開口:“父親,母親,兄姊。”
“出來。”
随着他的話音落下,幾個外貌特征與他十分相似的蜘蛛鬼推開吱呀着的門,他們無一例外有着白發青瞳與點狀的鬼紋,若忽略面上的僵硬以及不易察覺的恐懼,看去倒真那麽有些像一家人。
累只将他們叫出來,随後便沒再去看。他轉身,朝森栗林指了指院中的空地,“那種東西,做了也沒辦法吃吧?只要教他們動手就好了。”
他命令兩名女性蜘蛛鬼取來清水和簡陋的器具,又讓高大的男性蜘蛛鬼搬來桌子并擺好,森栗林在他們的注視中打開那紙包,随後深吸一口氣,開始動手。
雖動作因為陌生的環境和內心的不适而略顯滞澀,但步驟依舊清晰,累全程緊緊盯着,視線一刻都沒有離開。看了一會兒,他伸出手,拿起一枚捏好形狀的練切:“你們有看到嗎?”他問圍攏着的“家人”們。
“當、當然……”
蜘蛛鬼們明白累說這話的意思,紛紛上前學着森的動作擺弄起桌上的材料,累滿意地點頭。
這氛圍太過怪異,森栗林被擠離桌前,一時不知還能做些什麽。
他退後幾步站到累身側,看着眼前的場景——蜘蛛母親的頭發歪七扭八束着,與她發髻對應的是手中包豆沙時同樣的慌亂;扮演姐姐的是個留着短發的鬼,她學得最快,手指雖然有些僵硬,但已經能勉強捏出些簡單的形狀;父親與哥哥和着糯米粉,偶爾還撒出來些——忽然感到一陣荒謬。
在累看來應該做得最好的母親與姐姐相比顯得笨拙得多,豆沙餡在手裏幾次漏出,不少掉到了桌上。累的眉頭微微蹙起,流露出明顯的不悅,散發出的壓力讓蜘蛛母親瑟瑟發抖。
森栗林察覺到那緊張,他張了張嘴,本來想說些什麽,最後只看了眼累,沉默地走到蜘蛛母親身邊,輕輕覆上對方因恐懼而顫抖着的手指,仿佛帶着無限的耐心,引導她攏合面皮,封好餡料。
他垂着眼,身上的氣息不同于蜘蛛山上的陰冷——那并非表演。即便自身已經為鬼,但他也仍保留着相當一部分屬于過去的心性。
累看到他過去,視線牢牢釘在森栗林覆在母親手背的那只手上,明明沾着糯米粉,蒼白無比,動作卻輕柔。
某種更強烈、混雜着不解與渴望的情緒在他心底滋生。為什麽“母親”能得到那樣自然的觸碰?為什麽這個突然闖入的鬼,能如此自然地做出“家人”間才有的舉動?
“夠了。”累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讓在場的所有鬼動作僵住。“你,”他指向蜘蛛母親,又掃視家庭成員,“你們,都太笨了,退下。”
家人們如蒙大赦,惶恐不安地回到破舊的木房裏。累的注意力完全到了森栗林身上,趁着無人順勢走到他身邊:“你做得很好,”累說,“比他們都要好。”
森栗林低下些頭,避開那過于直接的注視:“只是熟能生巧,累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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