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十年(2/2)
他從公文上擡起頭來,對我解釋說:“去年這時我忙于公務,你說,你想要去看燈會,我無暇分身陪你,今年便是為你補上去年的份。”
我說:“沒關系的,藍骞你公事繁忙,我自己去燈會就是。”
我實則在心中叫苦不疊,與蘇十二一起出門,從來是件苦差事。
我自然不能對蘇恒說,去年我只是出于禮貌,才會問他共同出門賞燈。
當時聽到他回答說,他忙于公務無法脫身時,我心裏長舒一口氣。
去年我同雲含還有楚纓,三人在燈會上玩得不亦樂乎。
馬車行至城中一處酒樓停下,我奇怪地問蘇恒:“不是去看燈嗎?怎麽來了這同津樓?”
鳳臨城中,同津樓是蘇恒為數不多瞧得上眼的酒樓。
蘇恒想出門打牙祭時,多會前來此處。
“自然是看燈。”蘇恒答道。
蘇恒牽起我的手,他帶我走下馬車,再一路走進同津樓雅間。
同津樓的雅間是居高臨街的布局,我憑欄而立向下望去,倒是将樓下人群看得清清楚楚。
蘇恒走到我身側,他說:“我問過年長的同僚,他說這同津樓是最好的觀賞花燈之地,站在此處,可将花燈行進隊伍看得分明。”
我在心中感慨,蘇恒是絕對不會放下他蘇十二公子的身段,陪我下樓去與百姓擁擠着賞燈。
我嘴上還是說: “夫君有心了。”
小厮送來一道道菜肴,看着是色香味俱全,擺盤精致講究,實則是陶江菜色。我嫁來此地十年,至今吃不慣味道。
蘇恒招呼我動筷子,我囫囵着吃下幾口,心中安慰自己,此間菜色總算比登陽城蘇家廚子做得合我胃口。
每每回到登陽城蘇家問安時,我都會找借口,去婆婆榮安大長公主府上用飯。
榮安出嫁到陶然時,她帶了位宮中擅做京城菜肴的廚子,這位大廚做出的飯菜味道,比之京城日日排隊的望和記酒樓更為美味。
只是我若與蘇恒去榮安那裏做客,又會遇到其他煩惱之事。
入夜,花燈隊伍自城南逶迤而來,城中百姓争相觸碰花燈,以求祝福之意。
我站在樓上看得眼饞,也想下去湊個熱鬧。但街上看花燈的人早就圍了裏三層外三層,現在下去為時已晚,我無法占據有利位置。
我不經意間看到,蘇恒看花燈隊伍看得入迷。
察覺到我的視線,蘇恒說:“原來賞燈時,街上如此熱鬧。”
見蘇恒心情不錯,我想起一事,便與他說了。
我說:“藍骞,懷照住在婆婆府上已近兩月。過幾日待你沐休,我們回登陽城請安時,去婆婆那裏把他帶回來罷。”
小兒蘇懷照,生于天聖三年,今年不過五歲年紀。
我生下懷照時,碰上汛期河水大漲、蘇恒去到江姚地方巡視堤壩。婆婆榮安以我并無養育孩童經驗為由,時常将我的兒子接去她府上小住。
聽我提起此事,蘇恒說:“母親年事已高,平日裏無聊得緊。有懷照這個孫子在旁陪伴祖母,總歸是件好事。”
我說:“藍骞,我是懷照的母親,他是我的兒子。為何我一個做母親的,連見自己兒子一面,尚要如此艱難?”
蘇恒嘆了口氣,他說:“寧寧,你多理解我母親一些。母親只有我一個兒子,但我自幼跟随在祖父身邊,由他撫養長大。如今母親想要親手撫養懷照長大,不過是享受天倫之樂罷了。”
蘇恒又是這套說辭,我在心裏翻了個白眼。
以往此事總會以我的不加追究不了了之,但是這次面對蘇恒,我的态度堅決。
我語氣不善道:“婆婆未曾享受過天倫之樂,這是因你祖父将你養你身邊惹出的事端。既然如此,也合該是你這個做兒子的,多加陪伴在你母親身邊,好彌補她過去三十餘年來的寂寥度日。但是,蘇藍骞,你又作何要求,讓我去理解你的母親?”
蘇恒的祖父蘇遠道,在我嫁給蘇恒的第四年故去。
蘇遠道享年八十高壽,曾經縱橫朝堂的陶黨黨魁,于睡夢中悄然離去。
蘇遠道去世時,我正逢有孕在身、行動不便,因此蘇遠道喪禮皆由婆婆榮安操持。
我看得出,喪禮一些流程過于簡潔,心中還以為榮安不喜繁文缛節。
直到我偶然撞見,蘇家侍女們聚在一起抱怨喪禮敷衍。
我躲在廊下聽牆角,這才得知蘇遠道生前與榮安頗為不合。
見我面露不快,蘇恒對我放柔語氣道:“寧寧,要不然,我們再生個女兒可好?你看,懷照是我們的長子,他将來定要繼承我身上的蘇家子弟職責。”
“若是再有女兒,她在出嫁以前,可以長久陪伴在你的身邊。”
我冷哼一聲:“夫君嘴上說的輕巧,你倒是整日忙于公事,教養孩童之事,你信口說來容易。可平日懷照在家時,皆是由我照看。光是應對懷照一個人調皮搗蛋,府中上下皆是手忙腳亂。”
聽我幾次出言嗆聲,公子哥脾氣的蘇恒開始有些不耐煩了。
蘇恒語氣生硬道:“寧寧,你這又是要我如何?我日常忙于公事,有母親替你照料兒子,這本就是一樁好事。為何你要說,你想要兒子回家來?”
我怒極反笑:“是啊,我一深宅婦人,豈敢對蘇大人這個大忙人提要求?”
顧不得花燈隊伍尚未行進路過同津樓,我轉身走下樓去。
見我自行離去,蘇恒顧及面子,他不曾出聲叫住我。
此間酒樓是鳳臨城中達官貴人常來常往之地,蘇恒認得城中許多有頭有臉的人物,他萬般不會讓自己在衆人前丢了面子,在此追上我,再對我一個婦人好言相勸。
蘇恒不在我身旁,我樂得自在快活。
我下樓前叫走了坐在外間的雲含,我們兩個人走出同津樓後,像游魚一般穿梭在人群裏看燈。
我身上未帶分文,雲含及時掏出銅板,為我們買了一大堆吃食。
我和雲含坐在街角茶攤上,就着粗茶大快朵頤。
我誇贊雲含說:“好雲含,多虧你身上帶了錢。”
雲含并不居功,她說:“當年還是蓮知姐姐叮囑我說,小姐總是忘記帶錢袋,她要我日後要随身帶足額的銀子,以防小姐不時之需。”
聽雲含提起蓮知,我回憶起令顏信上所說,慶晖登基為帝以後,他冊封蓮知為賢妃之事。
随令顏信箋一同送來的,還有一方繡帕。我只需第一眼就能認出,那刺繡出自蓮知之手。
如今蓮知身為賢妃,本是宮中內命婦,依照宮中禮制,她是不得與宮外之人私交物品的。
想來這方小小的手帕,是蓮知千般懇求令顏,令顏這才無視宮規,将帕子轉交到我手上。
出嫁以後,我時常會與令顏互通書信。
我過去身為令顏的伴讀,與她寫信往來,也是人之常情。
我與令顏有書信往來之事,倒是不曾隐瞞過蘇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