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八】相會(2/2)
正是秋高氣爽時節,太後永壽宮中,各色菊花開得絢麗熱烈。
每年這個時候,太後都會邀請京城裏諸位世家貴族女眷,前去永壽宮品酒賞菊。
太後年事已高,拟定賞菊宴名單的事情,如今交由令顏處理。
令顏說,她一早寫好給我家的請帖,就等我何時開口詢問她,是否能尋得機會,讓我與蓮知相見。
我母親卧病在床,我家出席太後宴會的女眷只能是我。
太後牽頭舉行的賞菊宴,她那幾位孫媳婦定會來捧場。
而揚王妃薛雯素有賢德之名,蓮知嫁進揚王府後,王妃時常會帶着蓮知出席大小場合。
京城裏,揚王府內正妻與側妃相處融洽,可謂衆人稱頌的一段佳話。
只是我對這佳話心存懷疑,我知道蓮知是慣于粉飾太平的性子,生怕她作為側妃,地位居于揚王妃之下,會被揚王府苛待了去。
我回想起,昔年煜王府裏周側妃的處境,仍會覺得歷歷在目。
煜王妃待周側妃刻薄,甚至逼得蘇恒求到我頭上,幫着周側妃脫困。
想起蘇恒,我發覺有段日子不曾收到他的來信。
上回同他寫信,他似是提起過,他目前暫住在江姚行省下設的一處縣衙裏。他說當地鬧了水災,他如今正在此地治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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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日秋高氣爽、天朗氣清,太後永壽宮中,各色菊花争奇鬥豔、競相綻放。
随着宮門口的小太監唱喏,我抻長了脖子,眼巴巴地期盼着,我熟悉的那道身影何時出現。
當蓮知終于出現在我的視線裏,我緊盯着她上前行禮。
見到蓮知的那一刻,我感覺自己眼眶發燙,身子忍不住向前傾斜。
身旁的令顏清清嗓子,她有意提醒我,賞菊宴上人多眼雜。
我只好收回視線,專注地欣賞起盤子裏的螃蟹。
蓮知随揚王妃薛雯同來。
我遠遠瞧着蓮知,她一如往常般高挑苗條。
待蓮知與薛雯走上前來,我看見蓮知臉上沒有我熟悉的溫柔笑容。取而代之的,是蓮知神情裏我不熟悉的冷漠與肅然。
我眼看蓮知随薛雯落座,在我右手不遠處的桌子。
某個瞬間,蓮知似有所感地看向我。
待看清坐在令顏身旁的人是我,蓮知開心地笑了,她臉上重新浮現我所熟悉的溫柔笑容。
宴會行進過半,太後提議吟詩唱和,烘托宴飲氣氛。
這是京中才女們的主場,成陽公主伴讀徐黎和揚王妃薛雯二人才思敏捷,二人接連吟誦菊花詩數首,文采不相上下。
趁着衆人視線集中在二位才女身上,令顏以口型對我說,跟她來,我颔首會意。
站在我們身後的令顏女使,這時也悄悄走到蓮知身側,借由衆人視線被吟詩的徐黎吸引,貼近蓮知耳側說了幾句話。
蓮知并未立刻起身,她詢問地看向揚王妃,待揚王妃點頭,她向王妃畢恭畢敬行禮離席。
我看得心裏難受,蓮知本可以嫁進好人家做正室,而非如今這般伏低做小,一舉一動皆要仰仗主母鼻息。
待令顏帶我到永壽宮內僻靜處,她便轉身走出院子,帶着女使在院外賞花去了。
蓮知踏過宮中的青石板地磚而來,不等她走到我的身前,我忍不住飛撲進她懷裏。
蓮知被我撞得一個趔趄,她溫柔地提醒我:“小姐,您慢些。”
我把頭埋進蓮知懷裏,心中不斷提醒自己身處宮中宴會,若是哭得狼狽回席,定會教旁人看出端倪,到時再指責我宮中失儀。
我全身顫抖,幾乎用盡了畢生氣力,方能不讓自己落淚。
蓮知安靜地看着我,她的臉上有我熟悉的溫柔耐心神色。
我這才細細打量起蓮知,幾個月不見,如今的她梳起婦人發髻,額前的劉海長了許多。
因着參加太後賞菊宴會,蓮知身穿繁複宮裝,她臉上以脂粉妝點,發間耳中皆有金銀首飾,打扮得恍若神仙妃子般美麗。
以往蓮知在我身邊時,她喜好穿着素雅。我還是頭次見到,蓮知裝扮得如此華麗。
我當下心生愧疚,過去的我沒能給蓮知更好的衣服首飾,她連出嫁的嫁妝,都是我和母親臨時拼湊來的。
我擡手摸摸蓮知的臉龐,驚覺她錦衣華服下,竟然清瘦許多。
察覺此事,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拉起蓮知的手腕,又不由分說挽起她的寬大衣袖。
蓮知不知道我要做什麽,我在她面前從不遮掩自己随心所欲的一面,她情急之下驚呼一聲:“小姐!”
我盯着蓮知寬大衣袖下,瘦削得有些伶仃的手腕,悲傷和憤怒一齊湧上心頭。
我看着蓮知的眼睛問她:“是揚王妃欺負你嗎?”
蓮知急忙搖頭:“王妃娘娘待我很好,我身上這些衣服首飾,都是王妃賞賜的。”
我氣得磨牙:“慶!晖!”
蓮知眼疾手快拉住我的衣袖,生怕我去找慶晖算賬:“小姐,這也不關揚王殿下的事。他公事繁忙,時常不在王府。”
我無言以對,半晌才對蓮知說:“那你倒是說說,如果揚王府不曾苛待你,你又為何是這副清瘦模樣?你難不成約要說,你是自己不想吃飯,才落得如此模樣。”
“可是,小姐,我就是在錦衣玉食裏,把自己弄成這副模樣的。”蓮知輕聲說。
我聽得全身脫力,我伸出雙手,把我的臉龐深深埋進手中,巨大的無力和絕望席卷我的全身。
興許是這些年,我遇到的絕望之事屬實太多,我得以很快平複心情。
我說:“我去求令顏,讓你和煜王府的周夫人一樣,留在宣城長公主府便是。”
蓮知苦笑着拒絕我:“小姐,我和周夫人不一樣。我同揚王談過交易的,我得留在王府。”
我回想起,母親曾對我提過這事,竟讓我兜兜轉轉忘在腦後。
我立刻追問蓮知,她到底和慶晖談了什麽交易。
只是無論我如何追問,蓮知都不肯吐露實情。
我別無他法,乾脆說:“蓮知你要是不肯說,那我以後就躲着不見你。”
蓮知默然片刻回答:“我日後不再見小姐就是了。”
我說得當然是氣話,我怎麽舍得以後不見蓮知呢?
見蓮知油鹽不進的态度,我只好認輸。
我将事先準備好的銀票硬塞給蓮知,又悄聲告知她幾位後宮掌事女官的姓名。這還是我問母親死纏爛打要來的人脈關系,眼下告訴蓮知這些事,只為讓她日後過活得容易些。
這時,令顏的女使從院外走進來,她對我和蓮知行禮:“唐小姐、曲夫人,郡主說,差不多該回去了。”
我不顧蓮知反對,替她整理好身上宮裝。
以往都是蓮知替我整理衣裝,我是第一次對她做這種事。
我知道有些話說來不過徒勞,可我還是對蓮知說了。
我說:“蓮知,我知道你當日打暈我是有苦衷的。有些事情,你非要瞞着我不肯說,我也無可奈何。只是,如果哪天揚王府的人對你不好,他們要是打你罵你,你就跑回來找我。我的院子裏永遠會留着你的那間屋子,我一直不許別人亂動。”
蓮知沒有吭聲,我不敢擡頭看她的表情,我生怕自己看到會哭出聲來。
我和令顏先行離開,令顏的女使帶蓮知走另一條路回去。
雖說我兄長觀晨曾是揚王慶晖的伴讀,但如今我家與揚王的關系甚是微妙。
若是被人看見,身為觀晨妹妹的我和揚王府女眷行蹤親密,總歸不是好事。
母親耗費心力四處奔走,才将蓮知出身改為宣城長公主府,除去讓蓮知穩坐揚王府側妃位置,也為了讓我家保持中立,躲開皇子争奪儲君之位引發的黨争。
至于蓮知原本是我貼身侍女一事,除去與我相熟的人會在意,其餘人是不大會計較,一個家道中落人家的侍女,是如何搖身一變,成為長公主府女使的。
我相熟之人也不多,一只手數得過來,不外乎是令顏她們。
令顏她們從不是多事的性格,這些日子她們就算見到揚王新側妃是蓮知,也不曾向我打聽,為何蓮知會成為揚王側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