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八】相會(1/2)
【三十八】相會
我近來時常想要見蓮知一面。
自兒時養成的習慣難以改變,我會時常忘記蓮知已經離開我的事實,清晨醒來或心不在焉時,口中依舊會喚一聲“蓮知”。
只是如今,在我的呼喚過後,出現在我面前的人不會是蓮知,而是雲含。
一次次呼喚後,帶來的是莫大的失望。
随着我心中的失望與日俱增,我開始對見到雲含一事悄然厭倦。
後來我每日去宮中宗學時,我不再會帶侍女出門。
思念是悄聲無息的一種折磨,黃昏日暮時,我心中總是抱有一種可笑的幻想。
我幻想着自己走出宗學時,能夠見到笑意盈盈等待我的蓮知。
随着期待幻想紛紛落空,我逐漸變得沉默起來。
令顏很快發現我的不對勁,因我在與她講話時,幾次不當心提到蓮知。
我總是随口說出,“劃破的袖子等下讓蓮知補就是”“我得回去同蓮知一起巡視鋪子”“我的課本都是蓮知收着的,我去問她要來”,諸如此類的話。
時間一久,不用令顏提醒,我自是發覺,我已經将日子過得昏了頭。
我過往的十餘年歲月裏,大部分記憶片段均有蓮知構成填滿。
失去蓮知,我如同行屍走肉般失魂落魄。
以往我的衣食住行皆有蓮知一手打點,她的離開,不僅讓我院子裏的下人們亂作一團,更讓我心神巨震,久久無法平靜。
碧盈近來重新擔任我院子裏的掌事,我心知她曾經為難過蓮知,眼下沒給過她沒什麽好臉色看。
我仿佛又回到小時候的混賬時光,我習慣與碧盈為首的家中侍女做對,時常去想法子為難她們。
這樣的我,連我自己都十分厭惡。
可我到底不是咿呀學語的孩童了,有一日,母親就此事鄭重警告我。
訓斥我一番過後,母親說:“寧寧,就算你把你院子拆了,把家裏折騰出花兒來,蓮知都不會再回來了。她如今已是揚王側妃,平日裏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你在家裏做得這些事,不過是徒勞無功,蓮知不會聽到只言片語。”
從母親房中出來,我游魂似的回到自己院子。
我直接撲倒在床上,連外衣和鞋子都不曾換下。
我覺得前胸空落落的,似乎是破了個大洞。
凄冷夜風自外間窗戶而來,呼啦啦吹進胸膛,我是夜風裏迷茫無措的落難之人。
我思來想去,覺得這樣過日子也不是辦法。
我開始尋找機會,試着想要再見蓮知一面。
我首先求助之人自然是令顏,先前母親走了宣城長公主的門路,讓蓮知以長公主府中人身份嫁入揚王府。
我對令顏開口請求,能不能借由長公主府名義,讓我見一見蓮知。
同令顏說起這事時,我着實覺得不好意思,言語間難免帶了幾分遲疑。
只因在我家中出事時,我已經用許多與長公主府無關之事麻煩過令顏。
說話時,我與令顏對坐在宣城長公主府裏品茶。
聽我所言,令顏放下手中茶具。
令顏輕聲開口:“我近日還在想,你何時會問我說,你想要見曲夫人一面。沒成想,你開口的時間,竟要比我預想中晚上許多。寧寧,你當真變了。”
如今人們口中揚王府側妃曲夫人,正是我日思夜想的蓮知。
聽聞令顏所言,我不由愣怔。我當真變了嗎?
見我神情中似有不解,令顏坦陳道:“寧寧,以前的你做事行止由心,不會如今日這般遲疑。”
“我們相識多年,這事你遲疑再三方才對我開口。你不是不信任我,你只是不似以前那般自信飛揚了。”令顏又說。
我聽得苦笑,我說:“你就當我是瞻前顧後罷,以前的我是國公的女兒,國公府與長公主府互通往來、相互利好。如今的我只是我,我沒有什麽東西可以回報給郡主了。”
我說完這話,屋中一時安靜非常。
到底是紅泥小爐上的茶壺燒至滾開,方才打破屋中沉默。
令顏拿起手巾隔熱,擡手将茶壺從爐上移至茶案,她卻不再繼續點茶。
我預感令顏要說些什麽,于是面對她正襟危坐。
誰知令顏露出一副泫然欲泣表情,我心下大驚,慌忙起身來到令顏身前。
令顏哽咽道:“寧寧,那就留在我的身邊,以後不要再對我說,你要離開我的這種話。就當是,當是你對我的答謝了……”
我慌亂地哄勸令顏:“不會了,我不會再說這種話了,我發誓……”
令顏以袖掩面,抽噎着說:“哪怕,哪怕是我外祖母逼迫你離開,不讓你同我見面……”
我讓令顏突如其來的眼淚弄得不知所措,令顏說什麽,我都一一答應她。
後來令顏撲到我懷裏,她的手死死攥着我的衣襟。
她說:“你需要曲夫人,而我需要你。你就當是行行好,不讓我一個人孤單活着。你不在的日子裏,沒有人帶我翻牆去聽戲,也沒有人聽我講後宮裏那些吃人的事情。”
令顏還說,沒有我陪着她出入後宮的日子裏,她疑心自己快要被後宮吃掉,變成後宮裏那群為權利争鬥不休、不擇手段的女子。
我摟抱着令顏,伸手輕拍她的後背,就像我過去任性時,蓮知安慰我做得那樣。
我索性談及陳年舊事:“令顏,你昔日曾經問過我,為何忽然不再理會揚王殿下了。”
聽我提及此事,令顏擦擦眼淚,她從我懷中擡起頭,很快恢複到昌裕郡主的狀态。
我說:“當時我以為,我只是同揚王耍脾氣。而我如今回想起來,我那時遠離揚王殿下,是因為我害怕後宮,厭惡成為皇家女眷。那段時間,正如宗學同窗所言,我同揚王殿下之間行跡從密,有男女私情之嫌。”
令顏點點頭,她老神在在道:“你時常與我出入後宮,自然知曉後宮金玉其外下,那些黑暗腌漬事。你的想法我是知道的,所以我當時才想法子讓你知道,四表哥為了得到你,所做得不擇手段之事。”
我知道令顏是在說,她那年帶着我停留在她家中水榭下,偷聽慶晖與她父親談話一事。
令顏忽然想起一事:“在四表哥撞破我們偷聽以後,我也曾經聽聞,景貴妃娘娘靜春宮裏的人,還去到了你家中。”
我不置可否:“确有此事。”
令顏聽得無奈,她慶幸道:“只是四表哥對你再多算計,他依舊沒有算計成功。”
想起過往舊事,我不禁苦笑道:“景貴妃派人去我家中那次,揚王差一點就要對我算計成功了。我父親心中的确屬意揚王,他想要讓我嫁給揚王做王妃。”
令顏不解:“那麽,寧寧,你最終是如何讓四表哥算計落空的?”
我眨眨眼,輕描淡寫道:“以死相逼呗。”
令顏聽得倒吸口涼氣,她似是想到,我及笄前連日告假,待她再見到我時,我頸子上纏有白紗一事。
我不在意地笑笑:“都過去了,不過,令顏,今天惹你傷心,主要責任在我。”
“是啊,”令顏也不再繼續與我談慶晖,她故意擺出架勢,說,“寧寧,本郡主今日要罰你,就罰你哄我到開心為止,你方才可以回家去。”
我提議說:“我帶你翻牆聽戲?”
令顏一個勁地點頭,看來她真是許久不曾出門聽戲了。
我和令顏換好方便出行的衣服。
我們躲開下人,再由我協助令顏翻過長公主府的高聳圍牆,向着戲樓方向而去。
莫說令顏許久不曾聽戲,我這幾年忙于家事,又有重孝在身,亦是不曾踏進過戲樓半步。
戲樓挑得還是以前我常去那家,我當年曾在此處撞見蘇恒私會煜王府周側妃。
只是送往迎來的小厮和臺上唱戲的刀馬旦,均已換了模樣。
觀戲中途,令顏狀似不經意地同我說:“寧寧,你能回到我身邊,我很開心。”
我心下柔軟缱绻,将桌上吃食遞給令顏,她笑着接過。
我們相視而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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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顏想到,能讓我與蓮知見面的機會是太後的賞菊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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